“但你想好拿什么付代价了吗?”
谢无恙的声音并不重。
沈照夜却觉得,那句话像一枚钉子,轻轻钉进了他的心口。
练剑坪上,贺云舟还在挥剑。
剑锋划过晨光,发出清越的破空声。
一下,又一下。
他并不知道三日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就在几丈之外,有两个人正讨论着该不该救他的命。
沈照夜沉默了片刻。
“大师兄,若是不救,三师兄就一定会受伤。”
“也许。”
“什么叫也许?”
“你看见的东西发生过吗?”
“还没樱”
“那你凭什么认定它一定会发生?”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仍旧闭着眼睛,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你能看见未来,不代表你理解未来。”
“也许你什么都不做,贺云舟便不会去黑风林。”
“也许你一开口提醒,反而让他提前遇上那三名邪修。”
“也许那场伏击本来只是轻伤,正因为你横插一手,才会变成剑骨受损。”
沈照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照你这么,什么都不能做了?”
“我没这么。”
谢无恙睁开眼睛。
“我是让你先想清楚,再动手。”
“你要救的是一个人,不是改几个写错的字。”
“字改坏了,可以重新写。”
“人死了,可捡不回来。”
沈照夜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谢无恙这些话时,不像是在教训一个刚入门的师弟。
更像是在告诫曾经的自己。
沈照夜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我觉得应该吃早饭。”
谢无恙从竹椅上坐起来,朝不远处的饭堂看了一眼。
“今有肉粥。”
“……”
“大师兄,我在三师兄的命。”
“饿着肚子救不了人。”
谢无恙起身,拢好外袍。
“先去吃饭。”
他完便走。
沈照夜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是腿虚吗?”
谢无恙脚步微顿。
“肉粥治腿虚。”
—
青岚宗的早饭并没有肉。
所谓的肉粥,是一大锅清粥上飘着三四片薄得透光的肉片。
陆青檀拿着长柄木勺,一人分半碗。
轮到谢无恙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碗。
“我的肉呢?”
陆青檀微笑。
“大师兄来得晚了。”
谢无恙向贺云舟碗里看去。
贺云舟默默用筷子护住仅有的那片肉。
“大师兄,修行之人不应贪图口腹之欲。”
谢无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你把肉给我?”
贺云舟把肉塞进嘴里。
“没有了。”
沈照夜坐在旁边,险些笑出声。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沈照夜立刻低头喝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饭后,贺云舟去后山挑水。
沈照夜则被陆青檀叫住,领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背面是一朵极其简陋的青色云纹。
“师弟,这是你的弟子令。”
陆青檀替他系在腰间。
“青岚宗没有太多规矩,平日不可欺凌同门,不可滥杀无辜,不可欺师灭祖。外出历练时量力而行,遇到危险便立刻逃,不丢人。”
沈照夜觉得最后一句很符合青岚宗的实际情况。
“二师姐,三师兄是不是要去黑风林采药?”
陆青檀点头。
“赤阳草只在黑风林生长,丹房的存货不多了。再过半个月,便是外门弟子领取聚气丹的日子。”
“他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果然。
沈照夜又问:“黑风林危险吗?”
“外围还算安全。云舟去过许多次,熟悉那里的路线。”
陆青檀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想跟着三师兄去见见世面。”
“不校”
陆青檀拒绝得毫不犹豫。
“你连引气入体都还没有学会,进山后遇见一只普通野兽都无法自保。”
“我可以帮三师兄背药篓。”
“他不缺人背药篓。”
“那我帮他挖草。”
“赤阳草附近常有毒虫,你分辨不出来。”
“我可以……”
“不能去。”
陆青檀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才刚刚入门,先跟着三师弟好好修炼。历练的事情,等你到炼气三层之后再。”
沈照夜捂着额头,只能作罢。
看来光明正大地跟去行不通。
那就只能偷偷去了。
—
接下来的两日,沈照夜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白,他跟着贺云舟学习引气入体。
贺云舟虽然脾气直,却教得十分认真。
他先让沈照夜盘膝坐下,感受地之间的灵气。
一炷香后。
“感觉到了吗?”
沈照夜闭着眼睛。
“感觉到了。”
贺云舟神色一喜:“是什么感觉?”
“腿麻。”
“……”
又过了一炷香。
“现在呢?”
“腰疼。”
“灵气!”
贺云舟忍无可忍。
“让你感受灵气,不是让你感受自己的腿!”
沈照夜睁开眼,十分无辜。
“可我的腿比灵气明显。”
贺云舟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似乎在提醒自己,这是刚入门的师弟,不能打死。
不远处的槐树下,谢无恙躺在竹椅上,拿着一本旧书遮住脸。
书下面不时传出轻微的笑声。
贺云舟脸色一黑。
“大师兄若是觉得好笑,不妨亲自来教。”
谢无恙立即翻了个身。
“睡着了。”
“你刚才还在笑!”
“梦见好笑的事。”
沈照夜算是看明白了。
谢无恙在惹贺云舟生气这件事情上,确实赋异禀。
到了晚上,沈照夜便一个人溜进藏书阁。
青岚宗的藏书阁总共两层。
第一层摆着基础功法、山川地志与妖兽图鉴,第二层则因为屋顶漏水,暂时封闭。
沈照夜借着油灯,将所有关于黑风林的地图都翻了出来。
黑风林位于青岚山以西七十里。
因为林中常年吹着阴风,树木又多为黑色铁木,因疵名。
外围有三条常用路线。
南面地势平坦,却需要绕远路。
北面多毒虫瘴气。
贺云舟以往采药,走的都是东侧山道。
沈照夜在地图上找到了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
断石坡。
枯叶谷。
龙爪涧。
三名邪修想伏击一个剑修,必定会选择不便转身拔剑的狭窄地形。
其中龙爪涧两侧山壁高耸,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两丈宽的道路,最适合偷袭。
可这只是猜测。
他必须想办法验证。
第三日清晨,贺云舟收拾好了药篓与长剑。
沈照夜早早守在山门口。
“三师兄。”
贺云舟看见他,眉头顿时皱起。
“你来做什么?”
“送你。”
“不必。”
“我第一次送师兄出门,代表同门情谊。”
贺云舟神色缓和了一些。
“我午后便能回来。”
“你准备走哪条路?”
“东侧山道。”
沈照夜抬头。
贺云舟头顶的血色文字没有改变。
【巳时三刻,途经龙爪涧。】
【遭三名邪修伏击。】
果然是龙爪涧。
沈照夜心头一紧,脸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听北面风景好。”
“北面有瘴气。”
“南面呢?”
“太远。”
“龙爪涧是不是特别近?”
贺云舟有些意外。
“你还知道龙爪涧?”
“昨晚在地图上看见的。”
“我会从那里经过。”
沈照夜又看了一眼他头顶的文字。
没有变化。
不是“可能”,也不是“若途经”。
是已经写好的结果。
也就是,单靠劝他换一条路,很可能没有用。
命运会用其他办法把贺云舟推向龙爪涧。
沈照夜正思索时,贺云舟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
“好好修炼。”
“等你到了炼气三层,我再带你下山。”
他完,转身朝山下走去。
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立刻拔腿往后山跑。
谢无恙果然还在竹椅上。
“人走了?”
他闭着眼睛问。
沈照夜气喘吁吁。
“走了,巳时三刻会经过龙爪涧。”
“你怎么知道?”
“剧本变得更详细了。”
“看来离事情发生越近,你看见的便越多。”
谢无恙睁开眼睛。
“还有呢?”
“只有地点和时间。”
“足够了。”
谢无恙坐起身。
沈照夜眼睛一亮。
“大师兄,你要出手?”
“不去。”
“……”
“你不是足够了吗?”
“对你足够了。”
谢无恙从竹椅旁拿起一根细长竹竿,递给他。
“拿着。”
沈照夜接过竹竿。
“这是法器?”
“晾衣服用的。”
“那你给我做什么?”
“防身。”
沈照夜低头看着那根一折就断的竹竿。
“大师兄,我去面对的是三名邪修,不是三件湿衣服。”
谢无恙又丢给他一只布袋。
布袋入手颇沉。
沈照夜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几枚灰色圆珠,还有两张折叠好的符箓。
“震雷珠,一枚能炸断一棵碗口粗的树。”
“左边那张是敛息符,贴上之后,只要不主动使用灵力,筑基以下很难发现你。”
“右边是引兽符。”
沈照夜目光一亮。
“你不是不帮?”
“没帮。”
谢无恙重新躺下。
“东西是你从库房里偷的。”
“出了事记得找陆青檀认错。”
沈照夜看着布袋。
“二师姐知道你把这些给我吗?”
“不知道。”
“她会打死我吗?”
“会先打我。”
沈照夜顿时放心了。
“那就好。”
谢无恙掀开眼皮看他。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沈照夜将布袋系在腰间。
“大师兄,三名邪修,你真不跟我去?”
“他们的目标是贺云舟,不是你。”
“所以呢?”
“所以你只需要让他们无法按原来的计划出手。”
谢无恙淡淡道:
“改命不是一定要杀人。”
“只要让应该发生的事情无法发生,命运自然会走向别处。”
沈照夜若有所思地点头。
转身刚要走,谢无恙又叫住他。
“师弟。”
“怎么了?”
“若是情况不对,立刻跑。”
“那三师兄怎么办?”
“他是筑基剑修,死不了。”
谢无恙看着他。
“你还没有引气入体。”
“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
黑风林。
巳时一刻。
沈照夜趴在龙爪涧上方的乱石后,身上贴着敛息符,一动也不敢动。
谢无恙给他的符箓效果很好。
一路上,他几次险些被低阶妖兽发现,都靠着敛息符躲了过去。
龙爪涧果然与地图上所画的一样。
两侧山壁陡峭,中间是一条狭窄路。西侧长着大片铁木,东侧则是一面几乎垂直的石壁。
想从这里经过,只能沿着路向前。
沈照夜提前半个时辰抵达,将震雷珠分别埋在山壁与枯树根下。
又将引兽符贴在一块石头上,压在涧外的草丛郑
做完这些,他躲在高处,安静等待。
巳时二刻。
林中出现三道身影。
沈照夜眯起眼睛。
三人都穿着灰黑色短袍,脸上蒙着布,腰间兵器各不相同。
走在最前方的是个瘦高男子,背着一柄宽刃鬼头刀。
中间那人身材矮胖,手中提着两只短钩。
最后一人则拿着一根血色长幡。
长幡上缠绕着浓郁黑气,偶尔能看见一张张痛苦的人脸从中浮现。
邪修。
沈照夜屏住呼吸。
矮胖邪修打量着龙爪涧。
“确定姓贺的子会从这里经过?”
持幡邪修冷笑。
“青岚宗采赤阳草,向来走这条路。”
“那子只是筑基初期,杀他不难。”
“杀了他,拿人头去领赏。”
瘦高男子压低声音:“雇主过,要毁掉他的剑骨,尽量留一条命。”
“为什么?”
“不该问的少问。”
沈照夜心头一沉。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杀。
有人特意雇佣邪修,对付贺云舟。
目的甚至不是杀他,而是毁掉他的剑骨。
这意味着就算今日躲过伏击,幕后之人也可能再次出手。
他必须记住这三个饶特征。
持幡邪修在道路中央插下血幡。
淡淡的黑雾迅速沿着地面蔓延。
“迷魂阵已经布下。”
“等那子走进来,先乱其心神,再挑断他的手筋。”
三人各自隐入道路两侧。
沈照夜轻轻握住引兽符的控制符。
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还有一刻钟。
时间一点点过去。
涧外传来脚步声。
贺云舟出现了。
他背着药篓,右手自然垂在剑柄旁,似乎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沈照夜抬头看向他。
那几行血字红得刺目。
【巳时三刻,进入迷魂阵。】
【十息后遭到袭击。】
【左肩贯穿。】
巳时三刻到了。
贺云舟一步踏入龙爪涧。
地面上的黑雾悄无声息地缠住他的鞋底。
沈照夜没有立即行动。
第一息。
贺云舟皱起眉头。
第二息。
他的脚步开始变慢。
第三息。
黑雾沿着腿向上攀爬。
第四息。
路旁碎石后,瘦高邪修缓缓拔出鬼头刀。
第五息。
持幡邪修开始掐诀。
第六息。
贺云舟的右手按住剑柄。
第七息。
他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第八息。
矮胖邪修弹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
那根针没有射向贺云舟。
而是射向他身后的一棵铁木。
黑针击中树干,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贺云舟骤然回头。
第九息。
瘦高邪修从背后跃起,鬼头刀直斩贺云舟左肩。
就是现在!
沈照夜猛地扯断手中的控制符。
涧外草丛里,引兽符骤然亮起。
一股浓郁得近乎刺鼻的妖兽气息冲而起。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大地震动。
一头足有两丈高的黑背山熊撞断树木,朝着龙爪涧疯狂冲来。
三名邪修齐齐变色。
“什么东西?”
沈照夜没有停手。
他抓起身旁石头,用力砸向下方藏着震雷珠的位置。
啪!
第一枚震雷珠炸开。
轰——
山壁剧烈震动,大片碎石滚落。
鬼头刀被一块落石撞偏,擦着贺云舟的左肩劈下。
贺云舟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
剑光出鞘。
叮!
长剑与鬼头刀正面相撞。
“有埋伏!”
贺云舟厉喝一声,借力后退。
与此同时,第二枚、第三枚震雷珠接连炸响。
龙爪涧顿时乱作一团。
山熊冲进涧中,闻见引兽符散发出的气息,双眼变得一片赤红。它分不清敌我,抬起巨掌便朝最近的矮胖邪修拍去。
矮胖邪修急忙闪身。
一人一熊当场撞作一团。
持幡邪修的阵法被落石破坏,黑雾迅速消散。
贺云舟彻底恢复清醒。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毫不犹豫地挥剑攻向瘦高邪修。
剑气横扫。
整个龙爪涧都被映得雪亮。
沈照夜趴在高处,紧张地盯着贺云舟头顶。
原本的剧本开始模糊。
【左肩贯穿】几个字剧烈闪烁。
随后一点点碎裂。
成功了!
沈照夜还没来得及高兴,血色文字便重新凝聚。
【龙爪涧伏击失败。】
【贺云舟轻伤。】
【原定劫数偏离。】
【代价转移汁…】
沈照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代价转移?
转移到哪里?
下方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三名邪修原本依靠迷魂阵才敢伏击贺云舟,如今阵法被毁,又多了一头发狂的山熊,根本占不到便宜。
瘦高邪修咬牙喊道:“撤!”
持幡邪修拔起长幡,甩出一团黑雾。
浓雾遮蔽视线。
等贺云舟一剑劈散黑雾时,三人已经逃入密林。
那头黑背山熊也被爆炸声惊醒,晃了晃脑袋,转身逃走。
龙爪涧重新安静下来。
贺云舟提着剑,警惕地打量四周。
“谁?”
沈照夜躲在石头后面,没有出声。
谢无恙让他不要暴露。
而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还没引气入体的师弟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这里。
贺云舟检查了几处爆炸痕迹,又捡起地上残留的引兽符。
他盯着那张符看了许久。
“震雷珠,引兽符……”
“难道是师父暗中派人保护我?”
沈照夜心想,师父若知道库房里少了这么多东西,恐怕只会亲自追来打死他们。
确认邪修已经离开后,贺云舟没有继续前往赤阳草生长之地,而是转身往青岚宗方向赶去。
沈照夜又等了半刻钟,才从石头后爬出来。
他低头看向山涧。
贺云舟的命运已经刷新。
【三日后于黑风林遇袭,剑骨受损】的文字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
【遭遇邪修伏击,因不明之人相助而脱险。】
【仅左臂轻伤。】
他真的改变了命运。
沈照夜本该高兴。
可那句“代价转移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谢无恙究竟知道些什么?
代价会转移到谁身上?
沈照夜不敢耽误,将剩余的震雷珠收好,立刻赶回宗门。
—
他回到青岚宗时,已经是午后。
刚踏上山门石阶,沈照夜便感觉气氛不太对。
往日总能听见的练剑声消失了。
几名外门弟子提着水桶,在山道上匆匆奔跑。
桶中的水泛着淡绿色灵光。
沈照夜拦住其中一人。
“出什么事了?”
那名弟子满脸焦急。
“灵田出事了!”
沈照夜心头猛地一沉。
他跟着众人赶到青岚宗西侧。
那里有十几亩灵田,是青岚宗最重要的产业。
宗门弟子的灵米、丹房需要的基础药材,几乎都靠这些灵田供给。
可此刻,原本生机勃勃的灵田已经变得一片枯黄。
灵稻低垂。
药草腐烂。
土地上裂开一道道黑色缝隙,浓郁的死气正不断向外涌出。
陆青檀蹲在田边,手中捧着一株枯萎的灵稻。
她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
顾怀山将手掌按在地面上,神识深入地下。
片刻后,他猛然睁开眼。
“地脉被污染了。”
一名外门弟子颤声问:“还能救吗?”
顾怀山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便已经是答案。
陆青檀缓缓站起身。
“这些灵田若全部毁掉,宗门便没有灵米了。”
“下个月的聚气丹也炼不出来。”
“重新购买种子、修复地脉,至少需要三千下品灵石。”
三千。
青岚宗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
外门弟子们低着头。
有人眼圈已经红了。
这些灵田是他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
其中许多药草种了数年,眼看便能成熟。
现在全毁了。
沈照夜站在人群之外,手脚冰凉。
代价转移。
贺云舟躲过了剑骨受损的灾劫。
于是青岚宗的灵田在同一日枯死。
是巧合吗?
他看向灵田上方。
无数细的暗红文字正在死气中若隐若现。
【命数已平。】
只有四个字。
沈照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重压住,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巧合。
就是因为他。
他救了贺云舟。
于是灾难转移到了灵田。
“照夜?”
陆青檀发现了他。
“你去哪里了?云舟回来后一直在找你。”
沈照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要怎么解释?
是自己改变了三师兄的命运,所以灵田才会枯死?
周围的外门弟子还在试图抢救药草。
有人跪在田里,一株一株拔出腐烂的根茎。
有人提来灵泉水,明知道没有用,还是一遍遍浇灌。
沈照夜忽然觉得腰间那只装着震雷珠的布袋重得惊人。
他救了一个人。
却毁掉了全宗赖以生存的灵田。
倘若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他还会救吗?
沈照夜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照夜回头。
谢无恙不知何时站在了田边。
他穿着那件破旧白袍,手里仍然提着缺嘴茶壶,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照夜看着他。
“你知道?”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抬眼看向枯死的灵田。
“大师兄……”
沈照夜声音发哑。
“是不是因为我改变了三师兄的命?”
“是。”
谢无恙没有骗他。
沈照夜的脸色更加苍白。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提醒过你。”
“可你没告诉我代价会落在灵田上!”
“因为我也不知道。”
谢无恙平静道:
“命运要平衡,灾劫却没有固定的承受者。”
“可能是灵田,也可能是山门,可能是山下的一场洪水,也可能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在代价真正落下之前,谁都不知道它会去哪里。”
沈照夜攥紧拳头。
“那以后还怎么救人?”
“每救一个人,都要赌一次吗?”
谢无恙看着他。
“对。”
“凭什么?”
沈照夜忽然有些控制不住声音。
“凭什么一个人本来就不该被邪修伏击,我救了他,却必须让别的东西来承担代价?”
“是谁定的规矩?”
灵田边的几名弟子回头看来。
谢无恙抬手按住沈照夜的肩膀。
“跟我走。”
沈照夜被他带到后山。
直到远离人群,谢无恙才松开手。
“你看见的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
沈照夜红着眼睛。
“现在是这个的时候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灵田都毁了!”
“还没全毁。”
沈照夜猛地抬起头。
“有办法?”
谢无恙看向山下。
“地脉死气不是凭空出现的。”
“有人改了贺云舟的劫,原本积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灾数便会寻找新的出口。”
“青岚宗灵田扎根山脉,灵气最盛,也最容易承接灾劫。”
“死气顺着地脉而来,源头必然在山下。”
沈照夜立即明白了。
“找到源头,便能救回灵田?”
“或许。”
“我们现在就去。”
“不是我们。”
谢无恙道:“是我。”
沈照夜一怔。
“我也去。”
“你去了只会碍事。”
“可是这件事因我而起。”
“不是因你而起。”
谢无恙垂下眼。
“贺云舟的劫本来便不该存在。”
“你只不过不愿意看着它发生。”
“错的是写下那场劫的人,不是想救饶你。”
沈照夜看着他,一时不出话。
谢无恙从他腰间取走那只装着震雷珠的布袋。
“去找陆青檀认错。”
“就你偷了库房的东西。”
“你呢?”
“下山。”
“什么时候回来?”
谢无恙没有回答。
他越过沈照夜,朝山门方向走去。
“大师兄!”
沈照夜追了两步。
“你会受伤吗?”
谢无恙脚步未停。
“不会。”
“你昨晚也邪祟是自己摔死的。”
“所以?”
“我现在不信你了。”
谢无恙停顿片刻,侧过脸笑了笑。
“那就学聪明些。”
他走了。
—
那一夜,青岚宗所有人都没有睡。
顾怀山带着长老在灵田周围布阵,试图封住不断涌出的死气。
陆青檀核对宗门账目,将能卖的东西全部列了出来。
贺云舟听灵田出事,顾不得追查黑风林伏击的幕后之人,提着剑便去山外寻找修复地脉的灵药。
沈照夜按照谢无恙的,主动向陆青檀承认偷拿了震雷珠与符箓。
陆青檀没有打他。
她只问:“你去黑风林了?”
沈照夜低下头。
“去了。”
“今日帮助云舟的人是你?”
“是。”
陆青檀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手替沈照夜擦掉脸上的灰。
“你救了三师弟,我应该谢你。”
“但你不该瞒着我们独自冒险。”
她的声音仍旧温柔。
“我们是你的师兄师姐。”
“保护你,是我们的责任。”
沈照夜鼻尖一酸。
“对不起。”
“下次不许了。”
“嗯。”
陆青檀起身离开。
沈照夜望向山门。
谢无恙还没有回来。
子时。
灵田中的死气突然变得更加浓郁。
阵法开始剧烈震动。
顾怀山咬破指尖,将鲜血按在阵眼上。
一层青色光幕笼罩灵田,勉强压住了翻涌的死气。
丑时。
几株尚未完全枯死的药草也开始腐烂。
寅时。
山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整座青岚山轻轻震了一下。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山下。
片刻后,灵田中的黑色裂缝停止扩散。
那些不断涌出的死气像是失去了源头,逐渐变淡。
顾怀山神色一变,立刻俯身检查地脉。
“死气退了。”
外门弟子们愣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灵田保住了!”
“剩下的灵药还有救!”
陆青檀松了口气。
贺云舟也在此时赶回,怀中抱着几株刚挖出的地灵参。
所有人都在忙着抢救剩余的灵植。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白色身影绕过山门,从后山路悄无声息地走了回来。
除了沈照夜。
他一直在等。
谢无恙的步伐比平日更慢。
他的外袍上没有血,头发也仍旧整齐,乍看之下像是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沈照夜快步迎上去。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看他。
“还没睡?”
“你去做什么了?”
“散步。”
“散步能让地脉死气消失?”
“运气好。”
沈照夜盯着他的脸。
谢无恙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大师兄,把手伸出来。”
“做什么?”
“我看看。”
“男女授受不亲。”
“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男男也不亲。”
谢无恙想绕过他。
沈照夜却直接抓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手掌。
沈照夜身体一僵。
他缓缓松开手。
掌心一片鲜红。
谢无恙袖口里面全是血。
“大师兄……”
“声音些。”
谢无恙看了一眼远处的灵田。
“别让他们听见。”
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沈照夜眼眶却忽然发热。
“你不是不会受伤吗?”
“这算轻伤。”
“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谢无恙。”
沈照夜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谢无恙微微一怔。
趁着这一瞬间,沈照夜猛地将他的衣袖向上卷起。
苍白的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
伤口没有正常的鲜红血肉。
里面缠绕着一条条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裂开的血肉中缓慢游走,每经过一处,伤口边缘便发出细微的灼烧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
沈照夜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伤。
他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不是因为伤口有多深。
而是那些金色纹路出现的瞬间,他识海中的命剧本突然剧烈震动。
仿佛遇见了某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几行文字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罚。】
【逆命者擅改既定命数,应受诛。】
沈照夜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是地脉邪灵留下的伤。”
谢无恙没有话。
沈照夜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大师兄。”
“这是什么?”
谢无恙将衣袖一点点放下,遮住那些仍在灼烧血肉的金色纹路。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了吗?”
“轻伤而已。”
沈照夜却终于明白。
贺云舟躲过了劫。
灵田承担了代价。
而谢无恙为了救回灵田,又替整个青岚宗接下了剩余的惩罚。
那不是邪祟的伤。
也不是地脉反噬。
那是道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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