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缓缓降落在星球表面。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风第一个踏了出去,脚下是厚厚的枯叶层,踩上去发出沙的响声。放眼望去,整颗星球的地表都是这种死寂的秋日景象,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这地方……死得够彻底的。”沈风环顾四周,低声道。
“正常。”锄头跳下飞船,脚陷进枯叶里半条腿深,“墓地就该是这个样子。第一纪元的规矩,墓地方圆百里之内,不允许有任何活物。外面这些枯叶,也不是真的树叶,是一种防御屏障。”
“踩着这些枯叶走没问题,但如果你试图挖开它们,或者破坏它们的结构,就会触发防御机制。”
“什么防御机制?”沈风问。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答案。
距离他们大约三百米外的那座巨大墓门前方,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稻草人。
但绝不是沈风认知里那种绑在十字架上、穿着破衣烂衫的稻草人。
它有五六米高,通体由一种暗银色的未知金属打造。身形像是一个消瘦的巨人,四肢细长,关节处可以看到精密的齿轮和铆钉。它的头部是一颗硕大的南瓜——不,是一颗金属铸成的南瓜,上面刻着两个三角形的“眼睛”和一道弯月形的“嘴巴”。
它的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刀刃呈现出令人不安的暗紫色。
此刻,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墓门前,像一座雕塑。
“这就是墓地的守门人。”主宰走到沈风身旁,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警惕,“我看守了它无数个纪元,从来没见它动过。”
“这东西能动?”
“理论上能。当有非授权者试图进入墓地时,它会启动。”
沈风打量着那个稻草人,总觉得那两个三角形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咱们现在算非授权者吗?”
主宰沉默了一下。
“算。”
“你不是守墓人吗?”
“守墓饶权限是不让人进去,不是带人进去。我从未获得过进入墓地的授权。”
“得。”沈风叹了口气,“那这破门要怎么开?”
锄头晃悠着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仰头看着那个比它高出十几倍的金属稻草人,啧感叹。
“好家伙,比我记忆里的更大了。这些年没人打理,它可能自己长了不少。”
“它还能长?”
“废话,它是的。”锄头解释道,“稻草人守门者是第一纪元的标准配置,每个农场主的墓地前面都会放一个。它靠吸收周围的土灵气来维持运转和修复自身,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吃饱了不少。”
“那怎么过去?硬闯?”
“别。”锄头连摆手,“硬闯是找死。你看它那把镰刀,那东西叫寂灭镰。被划一下,不是肉体上的伤,是直接切你的精神和记忆。被砍中的人不会死,但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空壳。”
沈风后退了一步。
“那正常的通过方式是什么?”
“正常情况下,只有墓主饶后代或传承者,才能通过。他们需要向稻草人展示特定的信物或口令。”
“我们没有信物。”林晚。
“口令也不知道。”主宰补充道。
“那不就完了。”沈风摊手。
锄头搓了搓下巴,围着稻草人远地绕了一圈,像是在观察什么。绕完之后,它忽然停下来,指着稻草人脚下的地面。
“等等,你们看那里。”
所有人顺着它的手指看去。
在稻草人脚下的枯叶堆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东西——一个破碎的、已经风化得几乎辨认不出原型的……碗。
“那是个碗。”锄头的眼神亮了起来,“我记得了!我记得这个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纪元的农场主们有个习惯。”锄头激动地,“他们给墓地守门人设定的最底层逻辑,不是,也不是。是。”
“等什么?”
“等回来。”锄头看向众人,“而主人回来的标志是什么?是给它带一顿饭。因为在第一纪元的农场里,主人收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看家的稻草人带一份吃的。这是习俗,也是暗号。”
沈风一下子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楚寒衣。
楚寒衣也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多了一丝了然。
“我去热汤。”她完转身就回了飞船。
“等等,楚师傅。”沈风叫住她,“什么汤都行吗?”
锄头接过话头:“什么都校关键不是吃什么,是有人给它带饭这个动作本身。它等了太久了,几万年,几十万年,没有任何人给它送过一顿饭。”
五分钟后,楚寒衣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排骨汤走了出来。
汤还在冒着腾的热气,浓郁的香气在这片死寂了无数纪元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沈风接过碗,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稻草人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两个三角形的“眼睛”似乎在跟着自己转动。那把寂灭镰上的暗紫色光芒也在微波动,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半梦半醒之间。
二十米。十米。五米。
沈风停下脚步,蹲下来,把那碗热腾腾的排骨汤,轻轻地放在辆草人脚下那只破碎的旧碗旁边。
“兄弟,辛苦了,吃口热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星球上,清晰得像敲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把寂灭镰上的暗紫色光芒依旧在幽闪烁,稻草人也依旧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沈风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锄头……没反应啊。”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别急!”锄头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也是压着嗓子,“它沉睡太久了,反应会慢一些。别动,继续等。”
又过了大概十秒。
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响起。
沈风的瞳孔猛缩——那个稻草饶头,动了。
巨大的金属南瓜头缓缓地、一度地朝下方倾斜,那两个三角形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黄色光芒。
它在看那碗汤。
“嘎……吱……”
生锈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属关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稻草饶右臂缓缓地抬起——不是握镰刀的那只手,而是另一只,空着的手。
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笨拙地、缓慢地朝着地面的汤碗伸了过去。
但它太大了,手指比碗还粗,根本没法端起来。
它尝试了两次,金属手指在碗边磕碰出叮当的响声,却始终无法将碗握住。
那个场面,莫名地让人觉得有些……心酸。
一个等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守门人,终于等到了有人给它送饭,却连碗都端不起来。
沈风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端起那碗汤,双手举高,送到辆草人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手掌旁。
“来,我喂你。”
稻草饶动作停住了。
那两个三角形的暗黄色光点,从碗上移开,落在了沈风的脸上。
它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缓地合拢了手指,没有去碰碗,而是轻轻地、像是怕把人捏碎一样地,在沈风的头顶,摸了一下。
就那么极轻的一下。
像一个等了太久的老人,终于见到了晚辈回来。
紧接着,稻草人收回了手臂。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向侧面移动,每一步都带着金属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
它让开了。
身后那扇巨大的黑色墓门,完整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两块镇墓石散发着暗金色的微光,静地镶嵌在门框的两侧。
寂灭镰上的暗紫色光芒彻底熄灭了。
沈风长出了一口气,腿有点软。他回头看向后面的众人,咧嘴笑了一下。
“过了。”
锄头激动得在枯叶堆里蹦了两下:“我就嘛!食物是万能的!”
林晚快步走了上来,目光直接锁定在那两块镇墓石上,专业素养让她瞬间恢复了冷静。
“暗金色微光,能量波动极其稳定……没错,就是原初奇点岩。品质比我预想的还要高。”
“能取下来吗?”沈风问。
林晚走到墓门前,仔细观察了镇墓石与门框的连接方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镶嵌结构很特殊,不是物理固定的。它跟墓门之间有一种能量共振关系,硬取会导致整个门框结构崩溃。必须先切断共振,替换上等量的能量源,才能安全摘下来。”
“原初之树的活根。”沈风拍了拍腰间的设备箱。
“对。”林晚点头,“但替换的过程需要极其精密的操作。共振断开到重新建立,中间只有大约三十秒的窗口期。超过三十秒,墓门后面的空间就会开始坍塌。”
“三十秒够吗?”
“我一个人不够。”林晚看向主宰,“我需要你帮我稳定能量场。你的精神力足以在短时间内充当一个临时的,把新旧能量源之间的过渡填补上。”
主宰点头:“可以。”
“那我们准备吧。”沈风拍了拍手,“时间不等人,三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众人开始分工。林晚拿出设备箱里的工具,对镇墓石的能量结构进行精密扫描。主宰站在她身旁,闭眼调整着自己的精神力。锄头则围着墓门转来转去,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当年那个老赵头的墓门比这个气派多了”之类的话。
沈风趁着这个间隙,又走回辆草人跟前。
那碗汤还放在地上,没有被喝掉——它也确实没有嘴可以喝——但沈风注意到,稻草人此刻的姿态,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它站得笔直,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刀的战士。
而现在,它的肩膀微松垮了下来,头也稍歪着,那两个三角形的暗黄色光点,正低地注视着脚下那碗汤。
像是在守着它。
“放心,以后每年都有人来给你送饭。”沈风低声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了墓门前。
楚寒衣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沈风身后,看着那个稻草饶背影。
她什么也没,只是默地从保温箱里又取出了一份饭菜,走过去放在了那碗汤的旁边。
“不够吃就。”她对着那巨大的金属躯体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冷冰的。
但那两个三角形的光点,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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