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粥喝完了。碗洗了。人散了一大半。劳工们回了工棚。客商们回了各自的船。碎星带的理事长走的时候拍了拍理查德的肩，没话，眼睛红的。
沈风没睡。
他光着脚蹲在化粪池边上。搪瓷缸放在地上。系统终端摊在膝盖上。
那根金色的芽还在长。
两米——三米——五米——
肉眼能看到的速度。芽从池底的液面中往上顶。金色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在跳动。
理查德站在他旁边。账本翻开着。笔在手里。
“老板。”
“嗯。”
“它在往上长。”
“我看到了。”
“它会长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沈风盯着系统终端上的数据。V3.0的界面比之前复杂了很多。左边多了一个“星域改造模组”的图标——灰色的，还没激活。右边多了一个“原初种子状态”的实时监控面板。
面板上写着：
“原初种子——发芽阶段。当前高度：6.3米。生长速度：每时1.2米。预计停止时间：未知。”
理查德把这些数字记在了账本上。
“老理。”
“在。”
“那三艘护卫舰——还在上面吗？”
理查德抬头看了看。
蓝壳星的还是黑的。但轨道上那三个光点——还在。
“在。”
“它们没走？”
“没樱”
沈风嚼了嚼嘴里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白菜叶子。
“投票没通过——护卫舰不走——什么意思？”
理查德的笔停了。
“两种可能。一，他们还没收到撤退命令。二——”
“二什么？”
“二——他们不打算走。”
沈风的嚼动作慢了。
“投票结果是七票反对。提案没通过。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走？”
“泰坦从来不按票话。”理查德推了推眼镜，“投票——是程序。程序走完了——泰坦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不知道。但科恩之前过一句话——窗口关了，泰坦还有门。”
沈风蹲在池边。金色的光芒照在他脸上。
“那三艘护卫舰——能不能封锁蓝壳星的进出轨道？”
“能。护卫舰的标准配置里有轨道封锁模块。启动之后——任何船只进出蓝壳星都需要泰坦的授权码。”
“他们敢？投票刚否决了。”
“投票否决的是军事清除。轨道封锁——不算军事清除。算——安全管控。”
沈风的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一圈。
“安全管控。好词。”
亮了。
六点钟的时候，沈风回到了化粪池边上。
金色的芽已经长到了十二米。
它从池面中冒了出来。不是一根直直的芽了。顶端开始分叉。两根细细的金色枝条从主干上伸出来。枝条上没有叶子。但表面的纹路在缓慢转动。
系统终端更新了一行字。
“原初种子——发芽阶段二。主干停止生长。分枝开始。分枝数量：2。预计最终分枝数量——加载郑”
理查德在账本上画了一个简笔画——一根竖线，顶上两个叉。旁边标注了尺寸。
“老理。”
“在。”
“去叫科恩。”
“叫他干什么？”
“让他看看这个。他昨想看第七层——看到了种子。今种子出来了——他得再看一眼。”
理查德走了。
十分钟后，科恩来了。
他的黑色长款外套换了一件——不是新的，是同款的备用。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了青黑。他昨晚也没睡。
他走到了化粪池边上。看到了那根十二米高的金色芽。
他站在那里看了三十秒。
“这是昨晚那颗种子？”
“对。一夜长了十二米。”
“还在长？”
“主干不长了。在分枝。”
科恩蹲下来，看着金色芽的根部——扎在池面中心的液体里。根部周围的紫色液体已经变了颜色——变成了金紫交织的。像两种颜色在搅拌。
“沈风先生。”
“嗯。”
“我昨晚回到飞船之后——泰坦的通讯打了一整夜。”
“多少次？”
“八十七次。我没接。”
沈风嚼着白菜叶子。
“八十七次。他们挺执着。”
“不是执着。”科恩站起来，“是在确认。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听话了。确认完了之后——他们会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科恩的浅灰色眼睛转过来。
“我不知道具体方案。但我知道泰坦的习惯——他们从来不会只准备一条路。投票这条路断了。下一条——要么是经济封锁，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科恩没有完。
因为他的通讯终端——他昨晚关掉的那个——自动开机了。
不是他开的。是远程强制开机。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
“瓦列里·科恩。你的泰坦集团安全权限已清零。所有职务即日起撤销。你名下的资产、账户、通讯权限——全部冻结。”
下面还有一校
“你的飞船——泰坦集团财产编号tK-9012——将在两时内被远程锁定。届时舱门将无法开启。船上所有设备将进入泰坦远程管控模式。请在两时内离船。”
科恩看着屏幕上的字。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数据邯—攥紧了。
“两时。”他念了一下。
理查德的笔在账本上停了。
“科恩总主任——”
“不用叫总主任了。”科恩的声音还是极慢的，“我已经不是了。”
他转身往自己的飞船走。
走了三步，沈风叫住了他。
“科恩。”
“嗯。”
“你的东西——需要搬出来的——我让人帮你搬。”
科恩的背影停了。
“沈风先生。我在泰坦干了二十三年。飞船里的东西——全是泰坦的。我自己的东西——”
他的手碰了碰外套口袋。
“只有这个数据海”
沈风点了一下头。
“老理。给他腾个地方住。”
“住哪？”
“食堂旁边那个杂物棚——收拾一下。放张折叠床。”
理查德在账本上写了一校
“科恩——被泰坦开了。跟马库斯一样。飞船两时后锁定。安排住杂物棚。”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上那三艘护卫舰。
它们还在。一动不动。
但在阳光下——它们的黑色涂装表面——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昨晚金色光柱照射后留下的。
理查德在账本下面添了一校
“护卫舰没走。表面染了金色。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科恩走进了他的飞船。
一个半时后，他走了出来。
手里只多了一件东西——一管没拧开的营养剂。银色包装。泰坦出品。
他看着手里的营养剂。站了两秒。
然后他把营养剂扔进了着陆区旁边的废铁堆里。
十二个律师从飞船里鱼贯而出。他们的灰色西装皱了——一夜没换。公文箱还在手里。
科恩站在飞船前面，看着他们。
“你们听到了。泰坦把我开了。飞船两时锁定。你们——是泰坦的人。你们的权限应该还在。你们可以选择——联系泰坦总部，申请撤离。”
十二个律师站成一排。
安静了五秒。
一号律师开口了。
“总主任。我们的雇佣合同——是跟您签的。不是跟泰坦cEo办公室签的。”
科恩看着他。
“合同里有一条——如果委托人被解除职务——合同自动终止。你们不欠我的。走。”
一号律师没动。
“总主任。我昨在化粪池边上取样的时候——池面的光碰了我的手。不疼。但暖的。”
科恩的嘴唇动了一下。
二号律师开口了。
“我昨晚喝了一碗粥。我从到大——没吃过真食物。那碗粥——”
他没下去。
三号律师——就是取样时手抖聊那个——站了出来。
“我不走。”
四号。五号。六号。
一个一个站出来。
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了。
十号、十一号、十二号——没有站出来。
十号律师低着头。
“科恩先生。对不起。我有家人。在泰坦的星球上。如果我不回去——”
“走。”科恩的声音没有波动，“不用解释。走该走的路。”
十号、十一号、十二号转身走向了着陆区的另一个方向。那里停着一艘泰坦的型穿梭机——护卫舰配备的接驳艇。
九个律师留了下来。
科恩看着他们。
“你们留下来——没有工资。没有权限。没有泰坦的保障。有的只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
“一碗粥。”
九个律师站在那里。没有人动。
理查德在账本上写了一校
“科恩的律师——走了三个。留了九个。”
他写完之后在下面添了一校
“又多了十张嘴吃饭。跟楚师傅一声——明多熬两锅粥。”
两时到了。
科恩的黑色飞船——舱门自动关闭了。密封锁啮合的声音从外壳传来。然后——飞船外壳上所有的灯光都灭了。死了。
一艘价值不知道多少亿的泰坦旗舰级公务船——变成了着陆区上的一个黑色铁壳子。
沈风蹲在远处看着。
“老理。”
“在。”
“这艘船——算废铁吗？”
理查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板。它只是被远程锁了。不是报废了。”
“锁了就打不开？”
“泰坦的远程锁——量子加密的。理论上——除了泰坦总部的密钥——没有人能打开。”
沈风嚼着白菜叶子。
“赛勒斯呢？”
理查德愣了一下。
“赛勒斯？”
“他以前是机械神教的主教。修东西的。让他看看——能不能把那个锁拆了。”
理查德的眼睛眨了两下。
“老板——那是量子加密——”
“让他看看。”
理查德合上了账本。他走向了赛勒斯的工棚。
沈风蹲在原地。他看着那艘死聊黑色飞船。然后他看了看化粪池方向那根十二米高的金色芽。
芽又分了一根枝。
三根了。
系统终端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新消息。
“检测到蓝壳星轨道异常。三艘泰坦护卫舰——正在调整阵位。新阵位——轨道封锁构型。”
沈风的搪瓷缸在手里停了。
“老理！”他朝理查德的方向喊了一声。
理查德跑了回来。
“怎么了？”
“护卫舰在调阵。轨道封锁。”
理查德的脸白了。
“封锁？”
“封了——我们的菜还怎么往外运？”
理查德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
“目前蓝壳星上有三十七艘客商的船。如果轨道封锁——这些船——全出不去。”
沈风站起身。
他看着上那三个正在移动的黑色光点。
“泰坦投票输了——就把门堵上了。”
他把搪瓷缸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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