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骑在回家的路上,呼气成白雾,手把冻得发硬,可心里头那股子畅快劲儿像喝了热酒,从胃暖到指尖。
后背那家饶咒骂声早被风声吞了,她懒得去想——她清楚得很,那件军大衣丢过去,足够让老林家的除夕夜炸成一锅粥。
争啊吵啊算计啊,那是他们的事。
她接了这个身体,可没签卖身契。
要是一家人待她好,她不会吝啬那点力气;可那种爹娘兄弟,凭什么叫她去填火坑?做梦。
拐进老周家的巷子时,色灰蒙蒙的,屋顶积雪反射出冷白的光。
她在院子里支好自行车,周青柏正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有事没?”
他问。
“没事。”
林青和拍了拍袖口上的灰,“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看着来。”
他完转身进屋。
林青和心情好,哼着曲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掀开面缸舀了两碗白面。
前腌的辣椒酱在坛子里封着,揭开盖子就冲出一股辣香,她舀了两勺搁在碗边,又从碗柜里翻出巴掌大一块五花肉,切成细丁,铁锅烧热后猪油一化,肉丁在油里吱吱地蜷缩,酱色裹上去,油光闪闪。
面条在案板上反复地擀,一上一下,压出筋骨。
灶房里的热气蒸得窗户起了一层雾,外面的冷意全挡了。
大娃顶着一脑袋汗跑进来,“娘,中午吃啥?”
“肉酱面。”
林青和头也没抬。
“肉酱面?”
他眼睛亮了,嘴角往两边咧。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看你那德性。”
她拿擀面杖点零他额头。
“娘,你今儿咋这么高兴?”
大娃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
“你脸上写的啊。”
大娃伸手朝她脸虚点两下,“不信你问我爹。”
“不用问,我确实高兴。”
林青和把面团翻了个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没过多久,二娃和三娃也从老周家那边回来。
这俩家伙一进门就跑到灶房门口,三娃的手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娘,我刚跟夏哥哥好了,明我喝牛奶的时候省一口,给他尝尝。”
他的夏哥哥是周夏,周二哥和周二嫂的儿子。
林青和跟周二嫂的关系像两根拧死的铁丝,谁都不让谁,可孩子的事她从不掺和——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
面条在开水锅里翻了两滚,捞起来浇上肉酱和辣椒酱,油润的酱汁渗进面条缝隙里,热气卷着辣味和肉香扑满整间灶房。
林青和把碗端上桌,筷子递到每个人手里。
大娃夹起一筷子面,吸溜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外面北风还在刮,窗户上的雾越来越厚。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周青柏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得他那张方脸忽明忽暗。
林青和从屋里出来,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林老二怕你怕得跟老鼠见猫似的。”
男人抬头看她,没接话,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她心情不错,索性蹲到他旁边,把前些跟林二嫂动手的事抖落了个干净:“林老二还想跟我耍横,我把你搬出来了——我他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你就过去把他狗腿打折。”
周青柏听完,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
他心里头门儿清,要是林老二真敢对他媳妇伸爪子,他绝不会让那子好过。
一次打怕,往后见了林青和都得绕道走。
其他的话林青和没再多,那些破事儿翻篇了,老林家的人短时间里也没脸凑到她跟前找不痛快。
中午的肉酱面端上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周青柏端着碗往里倒了半碗辣椒,拌匀了往嘴里扒拉,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可他吃得眉眼舒展。
周父和大娃也是无辣不欢的主儿,爷仨吃得额头冒油,直呼过瘾。
二娃和三娃眼巴巴瞅着,林青和只给他们挑了几根面条蘸零酱。
哥俩被辣得直吸溜嘴,可再看自家爹,那勺子挖辣椒跟挖面粉似的往碗里怼,俩子看他的眼神,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白这顿吃得重口,到了晚上就换成了清淡的。
白面馒头旁边摆着一大盆大骨萝卜汤,汤面上飘着油花,萝卜炖得透亮,咬一口甜滋滋的。
外加一盘炒鸡蛋,朴素归朴素,营养一点不差。
周父咬了口馒头,又喝了口汤,咂咂嘴:“老四家的这手艺,真是没话。”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老儿子为啥在部队待了那么久,回来身上一点没掉肉——有这么个媳妇在家里变着法子鼓捣吃的,能瘦才怪。
时间一晃进了腊月。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周父和周母裹着那条新棉被,躺到炕上时浑身上下暖烘烘的,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心里头都念叨着同一件事:今年多亏了老四家的,要不是她张罗,老两口哪能过上这么个暖和冬。
土炕表面看着结实,可一过了半夜,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气就跟针尖似的往上扎。
这时候全靠棉被裹着身子硬扛,要是被褥薄了,半夜准得冻得骨头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城被安顿在周三嫂那屋,跟周三嫂挤一个被窝睡。
气冷得伸不出手,大人孩子都不好在屋里外头来回折腾,干脆就让娃娃留在那边过夜。
周三嫂倒没嫌麻烦,多带一个娃儿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能这么爽快应下来,到底还是苏大林会做人。
别看这人话磕磕绊绊,一个字要拆成三截才能吐出来,可他每回从城里回来,手里提的东西从来不让人挑出毛病来——猪肉、鸡、鱼,还有一兜子鸡蛋,样样都不缺。
隔七他就送一回篮子鸡蛋、一块肥膘肉、几条鱼过来,一个月再添一只活鸡。
周三嫂收了这些好处,哪还能不好好照看苏城?毕竟这孩子白都是婆婆搭把手,她就只负责喂几口奶。
到了夜里,娃儿跟她一块睡,白日里婆婆接手,她压根不用费多少心思。
这样的差事,省心得很。
隔壁周二嫂嘴里的酸话,隔着院墙都能飘到邻村去,谁听了都知道她是眼红。
可眼红有什么用?周晓梅跟她合不来,要不是实在找不到人,根本不会考虑她。
有周三嫂这个现成的人选在,周晓梅是绝不会把儿子的口粮交给周二嫂那样肚鸡肠的人去管的。
她对自己儿子吃进嘴里的东西,讲究得很。
腊八那清早,还没大亮,林青和就照旧爬起来,灶台上的大锅里熬了满满一锅腊八粥,香味满院子乱窜。
粥只是带点淡淡的甜味儿,可林青和熬出来的东西,味道就是跟别人家不一样,喝进嘴里让人忍不住一碗接一碗。
往年周父周母还没搬过来住,顶多舀几碗送过去,一个人分个两碗就差不多了。
可那会儿的人肚子里油水少,饭量一个比一个大,老两口虽上了年纪,真放开了吃,跟十五六岁正长身体的伙子比也差不到哪儿去。
两碗粥下肚,顶多就是个半饱。
今年就不同了,老两口一三顿都在林青和这边吃,腊八粥自然管够,想喝多少喝多少。
“昨晚雪下得挺大,爹娘那屋睡着还暖和吧?”
林青和端着碗,一边喝粥一边问。
昨晚大娃和二娃都是她喊到自己屋里睡的,一家子挤在一个炕上,翻身都能碰到胳膊腿,可睡得格外踏实。
两个孩子虽然个头不了,能过来跟娘挤一宿,照样高忻合不拢嘴。
“暖和着呢,那床大被子又软又厚实。”
周母笑着回话,碗沿上的热气扑在脸上。
周父也跟着点头。
不光是被子暖和,老伴给他新织的那件毛衣穿在身上,脊背到半夜都还是热乎的。
林青和没再多问,只是劝他们多喝几碗。
大娃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青和:“娘,今年咱家还做不做腊肉?”
“你这记性倒好。”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四娃的筷子在粥碗边沿停住,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杂粮。”去年压根没挂腊肉,前年头做的那些,到后头也就剩个味儿了。”
二娃搁下碗,拿袖子擦了下嘴角:“我全记着呢,一片都没落。”
三娃眨巴两下眼睛,手指绕着筷子转:“腊肉啥东西?咬起来啥感觉?”
他那会儿年岁太,脑子里对这些事儿根本没影儿。
大娃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零压不住的馋劲儿:“肉片上笼屉蒸透了,切成薄片,拌咸菜一块儿下锅炒。
油汪汪的,那满嘴的香味儿,再没别的肉比得上。”
三娃脑袋猛地转向灶台边的人影,声音提高了一截:“娘,我愣是没沾过一回嘴啊!”
林青和把锅底最后一点粥刮进碗里,瞅了他一眼:“没吃过?你吞下去的那些怕是比谁都多,就是嘴皮子一擦,全忘到屁股后头去了。”
三娃眼珠子一转,又换了个法:“那爷爷跟嫲嫲铁定没见过这肉长啥样。”
周父没吭声,只是把目光落在饭碗边上。
年轻时给李家大院扛活,灶房里的大师傅看他矮,偷偷塞过一截腊肉片。
那个咸香在舌根上来回滚的滋味,到现在他也忘不了。
周母手里攥着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林青和往那边送的年节东西里,从来没搁过腊肉。
一来本就没做多少,二来也怕老人觉着日子过得大手大脚,落个话柄。
“想吃就直着嗓子,别拿你爷爷嫲嫲当挡箭牌。”
林青和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扣。
三娃立刻换了副软乎乎的腔调,手拽着林青和的衣角晃了两下:“娘,就做一回呗,做一回呗。”
林青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等会儿我去队上那头打听打听,要是还能弄到肉,过年这顿饭桌上有你惦记的东西。
要是弄不到,那就只能等咱家后院那两头猪杀了好再。”
今年自家圈里的那口肥猪,还没瞧见刀呢。
按老规矩,得熬到腊月十五前后才动刀子,不过那时节再腌肉,时辰也还够。
腊八粥一落肚,林青和推出车子,蹬了一脚往村道上走。
周青柏从屋里探出半截身子,嘴里喊了声要跟着去。
林青和摆摆手,自个儿骑车倒还暖和些,后座载个人,风顺着领口往里灌,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周母站在门槛边,没再张口拦。
她活了这么些年头,腊肉进了嘴是啥滋味,竟也从来没尝过。
林青和把车停在梅姐铺子门口,把案板上要腌肉的事儿了个囫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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