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被摊开在炕上的时候,周母愣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摸那厚实的被面,指腹摩挲过密实的针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得填进去几斤棉花?”
“七斤。”
林青和拍了拍被子,棉絮的沉闷声响在屋里回荡。”现在搬过去太扎眼,等黑透了,我让青柏给你们送过去。”
周母脸色一紧,压低了嗓子:“从田埂那条路过来,路上有没有撞见谁?”
“撞见什么,满村的人都在地里刨食,我绕的是树林,连个影子都没碰上。”
林青和扶住她胳膊,语气放缓,“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树林也不是铁桶,下次别冒这个险,让青柏夜里去取就行了。”
周母还在念叨。
“听您的,下回就这么办。”
林青和点头应得爽快,心里却清楚,这种事她压根不会让周青柏沾手。
周母盯着那床棉被,喉头滚了滚,半晌叹了口气:“也用不着做这么大一床啊。”
“要做就做个顶用的,盖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林青和抖开被角比了比,“往后年年冬,您和我爹都不用缩着睡了。”
周母当然晓得七斤棉花的褥子有多暖。
今年队上分棉花,一户人家总共才分到半斤,还不够塞半条袖筒。
林青和把那点棉絮并一块布料,全给了周西,让她给孩子缝件夹袄。
没过两,周东就把家里的布票送来了,还额外塞了几张钞票。
“布票我收着,钱你拿回去。”
林青和把钱推回去,又把布票揣进兜里,“你要是有空,去河沟里看看还能不能翻着泥鳅黄鳝,弄着了给我拎几条回来就校”
气转凉后,周东提着竹篓出了门。
水田边泥土硬邦邦的,黄鳝和泥鳅早就钻进深处躲起来了,可他蹲在沟渠旁还是摸了个把时辰。
手指 ** 泥里搅动,偶尔碰到滑溜溜的身子,就赶紧掐住往外拽。
几下来,竹篓底积了厚厚一层,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把那盆东西督林青和面前时,盆沿还挂着水珠。
林青和没推辞,接过来搁在灶台上。
兄妹俩心里清楚,这一盆野物抵不上她给的那些棉花,可林青和觉得,这黄鳝反倒比棉花更难得。
眼下棉花金贵,冬一眨眼就到,她给周西的半斤新棉花,撑死了能缝一件薄薄的冬衣。
兄妹俩自己再匀一匀,添进去也做不出厚实的衣裳,不过好歹比空着手强。
前阵子周西托她捎回来的毛衣,这个冬总算能穿上,日子确实一比一像样了。
两顿红烧黄鳝下了锅,油花滋滋响,酱色的汤汁裹着肉段,吃到嘴里鲜嫩肥厚,满口都是香味。
那条棉被是周青柏夜里十点多才偷偷拎过去的。
黑得彻底,路上没什么人,他夹着被子绕到老周家屋后,敲了窗棂递进去。
七斤重的大棉被,要是白拿在手上晃,保准惹得全村人眼热。
可他们屋里这样的被子有两条,全是林青和弄回来的,他不知道媳妇儿从哪淘换来的,躺上去着实暖和。
冬麦播进地里后,寒气就一比一重了。
林青和手上的毛线针没停过,给周青柏织的背心先完工,里面套件衬衫,外面披上这背心,腰身服帖,瞧着精神。
三娃的那件也收了口,二娃的织了一半搁在篮子里,大娃的还没动针。
她自己今年不打算添新的,往年那几件还能穿。
周青柏没亮就扛着扁担出了门,上山砍柴火。
屋后棚子里的柴堆快见底了,冬没东西烧可不校
大娃掀帘子进来,搓着手:“娘,明队上要杀猪了,咱们弄点猪大肠回来尝尝呗。”
林青和头也没抬:“等你爹回来再,那东西我弄不干净。”
“找我爹干啥,他又要砍柴没空。
我去找嫲嫲。”
大娃转身就往外跑。
没过一会儿,周母抱着苏城过来了,问林青和:“大娃想吃猪大肠,还你不大会收拾?”
“不会。”
林青和应道。
“那我来弄。”
周母笑了笑。
“猪肚您也会弄吗?”
林青和又问。
“会。”
周母点头。
“那再添一个猪肚。”
林青和。
猪肚炖汤,撒点白胡椒粉,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养人也舒坦。
分肉那,林青和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周母也一块挤在人群里。
周青柏没露面,还在山上剁柴,斧头劈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队里分肉那,周青柏的工分攒得厚实,大娃打的猪草也折了数,周父周母的份额一并拢到了老四家名下。
林青和提着一个木桶往分肉那头挤,桶底磕在地上闷响。
她没客气,刀尖往案板上一指,先要了一大块白花花的肥肉——那东西熬油,一勺能香三。
接着五花肉、瘦肉、排骨、大骨头逐样点过去,猪肚一副,猪大肠一副,又瞥见旁边挂着的粉肠,想了想也要了一副。
她记得以前听闺蜜念叨过,那玩意儿焖透了比肉还勾人,虽她自己尝着也就那样。
这些东西摞进桶里,堆得冒了尖,沉甸甸一满桶。
村里几个女人站在路边看着,眼珠子黏在那桶沿上拔不下来,嘴唇抿得发白。
王玲瞟了一眼周二嫂,压着嗓子:“你这个婆婆,偏心都摆到台面上来了。
那么多肉,全端你家老四屋里去,你们三家连块肉沫星子都没沾着。”
周二嫂没吭声,脸色却暗了一层。
周大嫂听得清楚,直接把手里的麻绳一拉,:“这话得没道理。
家都分了,各算各的工分。
爹娘跟着老四家吃,肉自然端过去那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周三嫂接上话,语气倒是平:“就是。
家都分了,老两口跟老四吃,他们的份子就该送老四家去。
咱家自己也有工分,不惦记爹娘那点肉。”
旁边原本还有人想跟着两句,听周大嫂和周三嫂这么一挡,嘴就闭上了。
村里谁不知道,老周家老两口早不开火了,灶台都凉了半个月,顿顿在老四家吃。
肉端过去,讲得通。
王玲见没人接茬,撇撇嘴不再。
周二嫂的脸却没缓过来。
轮到她家秤肉的时候,刀落下去,只割了三斤,瘦巴巴一条,捆在草绳上晃荡。
林青和光那肥肉就切了三斤——她看得清清楚楚。
排骨、骨头算得便宜,林青和又挑得多,桶里塞得满满当当,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回到自家院子,周二嫂把肉往案板上一摔,啪地一声。
周二哥正蹲在门槛上搓草绳,抬头看见那脸色,愣了一愣。
“今晚上包饺子吃吧。”
周二哥挤出句笑,搓了搓手。
累了一整,肚子里空得慌,饺子能解馋。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知道个啥!”
周二嫂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屋檐下吊着的干辣椒都晃了晃。
周二哥被她这一嗓子吼懵了,手里的草绳垂下来:“你又咋了?谁惹你了?”
周二嫂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出硬棱:“娘跟老四家的去分肉,分了一满桶回来。”
“那有啥?爹跟青柏都是拿十工分的人。”
周二哥把草绳搁下,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两个全工分,分不多才有鬼。”
周二嫂没再话,眼神落在案板上那条瘦巴巴的肉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家里的肉堆得跟山似的,总得想法子收拾妥当。
林青和把大肥肉切成块,扔进锅里慢慢熬。
锅底的油花滋滋冒泡,白花花的油脂渐渐化开,空气里飘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香。
她空间里存的花生油就剩最后两桶,用起来心里总得掂量着,所以遇见这种肥膘肉,她巴不得多囤些油。
这时候喂猪用的都是地里刨出来的菜帮子、煮烂的红薯,没沾过那饲料,熬出来的猪油带着一股然的醇,闻着就让人喉咙发紧。
油渣捞出来晾在碗里,表面还冒着细碎的泡,孩子们早就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那碗油汪汪的东西,伸手想抓又怕烫。
林青和笑着拍开他们的手,等凉透了才掰一块塞进他们嘴里,孩子们嚼得满嘴油光,眉开眼笑地跑开了。
她打算用这些油渣蒸包子,剁碎了掺进白菜馅里,别的佐料一概不放。
面得提前发,揉得软软的,揪成剂子,擀成圆皮,舀一勺油渣白菜馅塞进去,捏出褶子来,码进蒸笼里。
等锅盖一掀,白茫茫的水汽扑了满脸,包子的面皮被油汁浸得透亮,咬一口,滚烫的馅料能把舌头烫得发麻,可那股香味直往鼻孔里钻,谁也舍不得吐出来。
五花肉她没多折腾,撒了把粗盐粒子腌着,预备留着煎。
排骨砍成段,瘦肉切片,大骨敲开,每一块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一丝碎肉都没糟蹋。
只是眼下这还没冷到骨头里,肉搁不了几,得赶着吃才校
猪大肠、猪肚、粉肠全让周母包了去。
周母不要林青和沾手,自己蹲在水盆边翻来覆去地洗,灌水、挤油、搓盐,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都泡得发白。
猪大肠切成段,跟咸菜尾巴一起下锅爆炒,咸菜吸了油腥,嚼起来脆生生的。
猪肚切了条,扔进瓦罐里,拍几块老姜,撒一把胡椒粒,火煨着,汤色渐浓,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粉肠则用筷子顶住一头,翻过来洗干净,搁在锅里焗,外皮微微焦脆,咬开来里头嫩得像豆腐。
周二嫂蹲在自家门槛上,远远看着老四家厨房顶上冒出的烟,心里头那股子不甘心又冒了上来。
她转身回屋,对着周二哥嘀咕:“你,咱们要不要把爹娘接过来吃?”
周二哥正蹲在灶前扒饭,闻言抬了抬眼皮:“爹娘现在都在老四家吃得欢,你非要把人拉过来作甚?”
周二嫂急了:“那肉不往那边送还能往哪送?咱家又不是养不起!”
她心里算盘打得响:公公现在还能下地挣十个工分,婆婆虽不下地,可带孩子总行吧?等孩子再大些,婆婆就能腾出手去打猪草换工分,怎么算都不吃亏。
周二哥却笑了,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你可省省吧。
你那手艺,哪比得过老四家的媳妇?没看见自从去了那边吃饭,爹娘脸色都红润了多少?”
他看着自己爹娘从老四家出来,嘴角带着油光,话嗓门都大了不少,气色比从前好了一大截。
要是让他换,他也不想换。
听老四家饭桌上的菜就没重样过,顿顿有肉有蛋——肉估计是夸张了,但蛋肯定是真的。
上次他亲眼看见林青和拎着一篮子鸡蛋从供销社回来,满满当当的,少有二三十个。
周二嫂被他这话噎得脸都涨红了:“你没去,你怎么知道爹娘不乐意!”
“你别闹了行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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