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甜汤在家里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三娃也知道要吐籽儿,不用林青和多一个字。
等三个子喝完,林青和已经把水舀进锅里了。
她朝大娃摆摆手:“烧水,洗澡。”
三个子滚成这副德行,不洗能往床上扔?
至于大娃才七岁就要干这活儿,林青和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樱
儿子养大了不使唤,难道要供在香案上?
“娘,是先烧水还是先做饭?”
大娃蹲在灶台前问。
“晚上吃饺子,烫一下就好,先给我洗干净再。”
林青和手里的针线没停。
大娃点了火,二娃蹲在边上递柴火。
三娃早没影了,领着飞鹰跑到后院,趴在猪圈边上,手指头戳着猪鼻子,又去鸡窝那边掏鸡蛋。
水烧开了,林青和放下鞋底过来舀水。
三个儿子到底年纪,滚水这东西还得她来。
洗澡用的是个大木盆,三兄弟挤进去刚好够一锅端。
可实在太脏了。
林青和让大娃先自己搓,她顾着二娃和三娃。
大娃死活不让她碰,自己长大了,男子汉不需要娘给洗澡。
林青和由他去。
可洗澡也不安生。
二娃泼了三娃一脸水,三娃笑着还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大娃也被卷进去,三个泥鳅似的在盆里滚成一团。
等林青和把他们拎出来,二娃三娃从头湿到脚,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总算把这三个收拾干净了。
林青和重新坐下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周青柏该下工了。
春种时节,地里活儿多得压死人。
周青柏每不到六点回不来。
可他回到家照样要干——三个儿子的脏衣服堆在那儿等着他搓,后院的猪圈鸡圈也得他扫。
林青和只有在夏收和秋收那几才会伸手帮他一把,其他时候,那些活儿全是他的。
她这个人,不上贤惠。
三合面的面团在案板上微微泛着麦香,林青和指尖沾着干粉,将擀好的面皮摊在掌心。
五花肉剁得细碎,混着切成末的芹菜,用筷子顺时针搅了三四十圈,馅料就抱成了团,油光从肉的纹理间渗出来。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还没开,周青柏推门的声音就顺着过道传过来。
林青和头也没抬,声音不轻不重:“盆里的水是刚兑的温的,自己过去把脸和手洗了,饺子这就下锅。”
周青柏嗯了一声,步子朝院子角落的水盆那边迈过去。
八仙桌边,大娃趴在桌角,铅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
二娃和三娃一人占了一边,的那个攥着半截蜡笔往纸上戳圆圈,大的那个在描田字格。
二娃鼻子吸了吸,扭过头来:“爹,灶台上那口锅里还剩着甜汤。”
“晓得了。”
周青柏应着,弯腰掬水泼到脸上,手掌搓了两把,指尖刮过眼窝和鼻翼两侧,水珠顺着下颌滴到领口。
毛巾擦过脖颈的时候,他才觉得后脖颈那根硬邦邦的筋松弛了些。
林青和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手心,对着垃圾桶拍了拍:“汤留到夜里再喝,先吃正餐。”
锅里的水翻了大花,她端着一屉饺子往锅沿倾过去,饺子挨个滑进沸水,锅铲贴着锅底推了两圈,白皮在滚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再浮起来。
瓷碗摆了一排。
周青柏面前那只最大,海碗的口径快赶上他家脸盆底。
林青和和三个儿子的碗排成一列,四只碗摞在一起,还没装东西就跟周青柏那只碗差不多重。
她心里算了笔账——眼下这几个孩子的饭量还,再过个三年五载,光吃粮食就能把粮缸啃穿。
周青柏刚成亲那阵,以为她是故意把好的留给自己。
后来日子久了,他才看明白,她胃就那么点大,多夹几筷子菜就要放下碗,扶着腰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叨着不能再吃了,再吃腰上要挂救生圈,穿什么都不好看了。
他劝过两回,她本就瘦,再圆润些反倒精神。
她听了就拿眼睛斜他,自己要是肿起来,走出去没气质。
他后来也就不了,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横竖饿不着她自己就校
筷子碰着碗沿,饺子咬开,芹菜和肉的味道混着热气蹿上来。
二娃把碗里的醋倒了半勺,三娃学他哥的动作,手一抖倒了半碗醋进去,林青和伸手把他碗里的醋倒回瓶子里,又匀了几滴到自己碗里。
吃完饭,林青和把碗筷往池子里一推,转身去屋里拣换洗的衣服。
大娃从凳子上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桌面。
二娃去院子里把扫帚拎出来,从堂屋门口一直扫到院墙根。
后院的鸡圈门吱呀一声开了,周青柏提着桶过去添水。
林青和蹲在澡盆边搓衣服,水声哗啦啦响。
她的内衣从不让他碰,嫌他手重,布料揉两下就要抽丝。
她自己搓,前后也就搓了三两分钟,清水过两遍,拧干了晾到竹竿上。
等她从后院出来,周青柏已经把鸡圈收拾停当。
他提着桶去水龙头下冲了冲,脱了外褂挂在门后,又进了澡棚。
过了不久,他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和三个孩子的脏衣服都泡进了盆里,搓板压在盆沿,他蹲在地上,肥皂抹过领口和袖口,搓出白沫。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七点。
“鸡圈里那两只鸡崽是你买的?”
周青柏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在竹竿上。
林青和手里攥着锥子和麻绳,鞋底在自己的膝盖上搁着,针从这边扎进去,从那边拽出来。
她嘴上没停:“养到夏收麦子的时候,正好够肥,杀了炖汤给你补。”
周青柏没接话,眼角的纹路却软了几分。
林青和把鞋底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放下,手里的针继续往前穿:“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子几个,这辈子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她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等周青柏的脚伸过来,她把鞋底贴上去比了比,长短正好,不宽不窄,才又埋头继续。
“我知道你辛苦。”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林青和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去一眼,又落到手里的活计上:“外头的人怎么我的,你知道吧?我不懂持家,我把你的钱都糟蹋了,你娶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停了停手里的针,把鞋底翻了个面,“可我嫁给你,倒是他们的高攀。”
她完这句,手里的针又在鞋底上穿了几个来回。
周青柏眼皮子耷拉下来,嘴角却往上扬:“外头那些话,听个响就过去。”
林青和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点无奈:“不这样还能怎样,总不能一粒粒往心窝子里硌。”
夜里头,灯一灭,周青柏就把自家媳妇抱紧实了。
林青和窝在他胸口,觉着他胸膛的起伏和自己的呼吸差不多成了一个拍子。
她也懒得再挪,闭着眼,手指搭在他胳膊上,指腹下的皮肤是糙的,热得发烫。
“要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带上二娃、三娃去影院看场片子。”
周青柏的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沉下去。
“去影院可不成,大娃知道了保准又要念半。
明儿我打算领他们哥俩到城里转一圈。”
林青和翻了个身,把他空着的那只手拽过来压在自己腰上。
“看着顺眼的就买,别省。”
周青柏。
林青和“嗯”
了一声,算是应下。
两口子就这么并排躺着,外头的虫鸣一声高一声低。
窗缝里刮进来的风带着热气,黏糊糊的,林青和嫌热,身子往床沿那一侧挪了挪,想离他远些。
周青柏胳膊一伸,又把她捞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松手。
林青和挣了两下没挣开,叹口气,由着他去了。
隔一大早,大娃拎着书包出了门,周青柏扛着工具跟在后头。
林青和先把那头猪的食槽灌满,又给飞鹰搁了一碗水,吩咐它看紧了院子,把大门拴好,这才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子。
二娃坐在前头横梁上,三娃被她绑在身后的竹椅上,两兄弟一个攥着车铃铛,一个抓着她的衣摆。
她这副阵仗从村道上过,两条裤腿被风带得鼓起来,明摆着是往县城方向去的。
王玲蹲在地头,锄头拄在泥里,眼睛跟着那辆自行车后轱辘转:“瞧瞧,这资本家的做派!满村的人都在地里刨食,就她跟城里干部似的蹬着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每月领工资呢!”
周二嫂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半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手臂,冷哼了一声:“家里那点底子还能刮几?这么个花法,以后三个儿子拿什么娶媳妇?”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拽了拽汗湿的布衫,又补了一句:“我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不一样要下地?她倒是好,一到晚窝在家里享清希”
“你怎么晓得她家底薄了?我看那钱厚着呢,要不也撑不起她这架势。”
王玲拿手背蹭了蹭脖子上的汗。
“多少钱够她这么浇出去的?”
周二嫂压低嗓门,朝前头啐了一口,“我还听了,她跟娘家那边早就断了,上 ** 去借钱,人家大门都没让她进。”
“断了?”
王玲锄头一顿,“不都就是拌了几句嘴吗?”
“那是对外头人的场面话。
钱没借着,人也两年没踏过娘家的门槛了。”
周二嫂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
“兜里要真没子了,她还敢这么过日子?这三个子往后怕是真的打光棍的命——现在可不是早些年,给口饭就有人跟。”
王玲摇摇头。
“谁管她死活。”
周二嫂把锄头抡起来,砸进土里。
周大嫂和周三嫂走在后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两人中间隔着一垄玉米秆,听不清前头在什么,但眼角余光都落在那辆已经拐过村口的自行车上。
“大妮昨儿晚上回来跟我,她四婶请她们几个丫头喝了甜汤,连三妮都有份。”
周大嫂把草帽沿往下压了压。
周三嫂抿着嘴,没接话。
她闺女周五妮昨晚上也了同样的话,还比划了那碗汤的颜色,里头浮着红枣、红豆、枸杞、桂圆和花生,红糖熬的,又甜又香,烫嘴也等不及晾凉就往下灌。
“本事是有本事,可惜心养不熟。”
周三嫂最后丢出一句,锄头磕在石头棱上,发出“当”
的一声脆响。
三妮端着碗往回走时,指尖还残留着大嫂手心的温度。
那个平日里连自家孩子都要数着米下锅的女人,愣是匀出一碗饭来塞给她。
三妮心里清楚,回了屋她得把这事原原本本出来,让家里人知道谁才是真心待她的。
老二媳妇却像踩住了谁尾巴似的,嚷嚷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周大嫂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我就奇了怪了,她这么闹腾,到底想捞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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