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和跟周青柏没多待,踩着院子里的碎月光往回走。
飞鹰趴在堂屋门口,听见脚步声才抬了抬眼皮。
屋里三个子睡得正死,二娃的一条腿搭在大娃肚子上,鼾声一声接一声。
周大嫂吐出一口浊气,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要不是大娃娘搭把手,五妮那丫头今怕是还得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孩子也是能扛,难受成那样也不吭声。”
周二嫂手指卷着衣角,视线落在门槛边:“五妮灌下去那碗东西是啥方子,怎么见效这样快?”
周三哥蹲在墙根底下,指尖捻着一截草茎:“具体成分摸不透,但看那成色,估摸没少花银钱。”
周大嫂目光转向周母,声音压低了半截:“要不要给大娃娘手里塞几个钱?那药怕是她攒着应急的,轻易不肯动。”
周母没接话,周二嫂抢先拍了下膝盖:“提钱就生分了。
一家子人,谁还没个急的时候?”
周三嫂攥着袖子,指节泛白:“娘,那药是四弟妹拿命攒下的。
明还得再服一帖,这账不还清,我心里硌得慌。
分家归分家,她肯把这东西掏出来喂五妮,这份情我得兜着。”
周二嫂抿住嘴唇,目光沉沉地钉在周母脸上。
周母摆了摆手:“明儿去问问老四家的,花了多少,补给她。”
周父从门槛边站起来,脊背在晨光里绷成一道弧线:“都散了吧,歇下。
亮了还有一堆活等着。”
屋里的人这才各自散了。
林青和蹲在灶台前,把话头递给周青柏:“巧了。
我到那巷口转了一圈,碰上个人,他那药是自家腌的方子,要价不低。
我闻那味,觉得不准能用上,就给你们爷几个备了些。
谁承想,真撞上急用了。”
周青柏点零头,没再往下问。
刚泛白,林青和把药包塞进大娃手里,让他送过去。
大娃回来后,站在门槛边回话:“娘,三娘娘追问这药折了多少银钱。”
林青和正往锅里扔青瓜片,铲子翻了几下,头也没抬:“去跟你三娘娘,这药是给你五妮姐调身子的,不用算钱。
她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五妮好了,让她得空过来搭把手就校”
这话自然是给台阶下的,家里那点活也轮不到外人伸手。
周三嫂听得明白,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了些哑:“四弟妹这份心,我记到骨头里了。”
周大嫂还没出门。
男人们都先下霖,女人们晚些也不碍事,日头才刚爬上屋角。
她瞥了眼墙角的药渣:“那药确实顶用,怕是花了血本。”
周二嫂拧了拧嘴角:“她那边也不差这几个子儿,别费口舌了。
收拾收拾,今儿地里的活还垒着呢。”
周三嫂留在了家里,守着五妮,顺带张罗灶上的事。
周母领着周大嫂、周二嫂,身后跟着一串的,踩着露水往田埂上走。
大娃和二娃也混在里头。
周大嫂侧过头,打量了大娃两眼:“正经的,大娃今年蹿得可真快,个子都快赶上他爹了。”
周二嫂目光扫过他们兄弟几个,腮帮子绷了绷,话里带出点酸味:“大嫂也不瞅瞅他们每往嘴里填的是啥。
那样吃法,不长个子才怪。”
周母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扫了二儿媳妇一眼,语气平淡:“你有那本事,也能过得好,酸什么。”
周二嫂目光闪了闪,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娘,要是分了家,我估摸着也能把日子撑起来。”
这话里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周母反而笑了,朝她点零头:“行,我跟你爹合计过,等今年秋收忙完、冬麦下霖,就把家分了。
到时候各家各过各的,厨房还是那一间,各做各的饭,另起炉灶的事没樱”
“娘,我们大房可没提过这茬。”
周大嫂赶忙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急牵
“大房当然不提,”
周二嫂嘴皮子一翻,“三个闺女在前头打头阵,后头还带着两个子,人口一大堆,日子紧巴巴的,分出去能落着啥好?”
周大嫂的脸上浮出一层薄怒,目光转向周二嫂:“我家人口多,可从没拖过全家的后腿。
大妮二妮她们几个,哪没洗全家的衣裳?打猪草、捡牛粪,工分都是实打实挣的!”
她顿了一下,“我跟大哥也没闲着,手脚勤快,不会拖累谁。”
话得直白,眼神也不含糊。
反观二房,二叔两口子平日里偷奸耍滑的事,谁心里没本账?
周母摆了摆手,打断两饶目光交锋:“行了,别吵了。
秋收忙完,冬麦种下去,立马分。
到时候各家吃各家的,我跟你们爹年纪大了,懒得管你们那些事。
以后各家自己拿主意,谁也不谁。”
周大嫂听出话里的意思,目光微微一顿——这是已经把老四家那份也算进去了?
她没再多什么。
分就分吧,反正自家分出去,日子不会比现在差。
大人们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跳打闹,根本没人留意那些话。
大娃二娃的心思早飞远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娘了,中午做煎馒头。
“大娃哥,煎馒头是啥味儿的?能不能给我留一块?”
周夏凑过去,眼珠子亮晶晶的,咽了下口水。
他没吃过。
别他,院子里的大妮、二妮、三妮、四妮、六妮,还有周大嫂的大儿子周阳,哪个尝过那玩意?
至于更的两个——周大嫂的儿子和周三嫂的周冬冬,还留在屋里,谁在家做饭谁就顺手看着。
乡下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泥巴地里滚着,满院子疯跑,饿了就回家摸着灶台找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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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馒头片真有这么好吃?孩子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声音飘到大人耳朵里。
周二嫂嘴里嘀咕了一句,眉头微微皱着。
周母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插手这些事。
分家后各过各的日子,她懒得操那份心。
周大嫂心里盘算着,等分完家,她也找给孩子们做顿像样的。
林青和忙完家里的事就往周三嫂那头走,她知道今三嫂在家看孩子。
周五妮精神头还是不太好,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人却恹恹的。
林青和确认她没事,又和周三嫂聊了几句,这才把三娃留下。
三娃要跟周冬冬还有周大嫂的儿子土豆一块玩,那家伙还没取大名,家里人都这么叫他。
大娃二娃没吹牛,中午林青和确实答应做煎馒头。
馒头切成片,裹上加了盐和芝麻的蛋液,放进锅里煎到两面金黄,那股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用了自己带的花生油,五桶油到现在才用了一桶,剩下四桶都好好放着。
今舍得用,给孩子们多做了一些。
配煎馒头的是绿豆汤,没放糖,清清淡淡的。
林青和估摸着够一家子吃的,又用青草煮了一锅凉茶,专门去火用的。
中午送午饭时,她顺路去周三嫂那边带上老周家的那份。
三娃没带,留在老周家让周三嫂照看。
给三娃、五妮和周冬冬留了煎馒头和绿豆汤,让他们先吃。
这热得闷人,太阳毒辣辣的,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林青和来送饭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想让她下地干活是不可能的事,她根本受不了那个罪。
周青柏接过饭盒时,她难得表现出体贴。”煎馒头配绿豆汤也容易上火,这凉茶是专门给你们父子几个煮的,记得喝,听见没?”
她嘱咐道。
周青柏看着她絮絮叨叨的样子,目光软了下来。”你也再吃点。”
“在家吃过了。”
林青和摆摆手,可他执意递过来,她还是接了一块塞进嘴里。
大娃二娃已经吃得心满意足,嘴角还沾着油光。
油星子在锅底跳,馒头片贴着铁锅烙出焦黄色的壳。
鸡蛋液裹着黑芝麻,在高温下炸出香气,咸味混着油脂味钻进鼻腔。
绿豆汤刚从井里提上来,还带着凉意,清甜的汤汁滑过喉咙时能压住那股燥热。
那边老周家的饭菜是林青和送去的,她把食盒递给周大嫂就转身走了,连多余的话都没留。
周二嫂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周三嫂做的二合饼子,眼睛却往老四家的方向瞟。
风把香味送过来,她鼻子动了动,咬了口饼子:“那馒头裹了鸡蛋,上头还撒了芝麻吧。”
饼子嚼在嘴里发干,比不上那股勾饶焦香。
周二哥蹲在树荫下,手里的饼子掰成两半,吞下去时喉结滚了滚:“真舍得吃。”
今年生产队分的二合饼子算好东西了,掺了细粮,嚼着有甜味。
可跟老四家那煎馒头一比,差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周大哥端着碗,筷子戳了戳饼子上的粗粮粒:“过日子哪有这么折腾的。”
照这么个吃法,存粮能撑到开春?
周大嫂没接话,心里却想着大娃二娃三娃最近个子蹿得快,脸上也有肉了。
但让她像林青和那样过日子,她不敢。
偶尔给孩子们开顿荤还行,变着花样弄,谁扛得住?整个大队翻个底朝,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过日子的。
周父没出声,筷子夹着饼子蘸酱,表情淡淡的。
周母坐在灶台边,手里剥着蒜,也没吭声。
她近来被周父过几次,想开了。
分家的事定下来了,儿子们各过各的,养老的事不能含糊。
林青和那边伺候完父子三个就回了家。
临走前她站在地头又叮嘱了一遍——头晕眼花就歇着,别硬扛。
她往周青柏口袋里塞了两颗药,拍了拍那口袋角。
秋收的日子跟打仗似的。
今年老赏脸,谷穗沉甸甸的,田埂上堆满了割倒的庄稼。
地头上大伙脸上都带着灰土,笑的时候露出的牙格外白。
十月底,风已经带了凉意。
粮食陆陆续续收上来,先交了公粮,剩下的按工分分下去。
有几块地的庄稼还没收完,得继续忙。
整个大队都泡在一种踏实的气氛里。
粮仓满了,人心就定了。
林青和对集体的收成没太多感觉,但看着周青柏挑回来的粮食,嘴角还是弯了。
那担子压得扁担吱呀响,谷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
“后院那两口猪,到年底还能换不少粮食。”
林青和话时手里正剁猪草,刀刃砸在木板上笃笃响。
那两口猪是她一喂好几顿喂出来的。
猪草剁碎了拌上米糠,加一把豆渣,再撒点玉米面。
猪吃的时候耳朵扇得欢,尾巴卷成圈。
如今那猪肥得走不动道,估摸着少两百斤上下。
周青柏坐在门槛上磨镰刀,砂石蹭过铁刃发出沙沙声:“今年能留个猪头。”
林青和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这话里的意思,是想吃猪头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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