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嫂摆了摆手。
这时候屋里跑进来个崽子,是他们的儿子周夏,跟二娃差不多大,比周大嫂家的大儿子周阳还大些——周大嫂前头几个都是闺女。
“爹,娘,大娃哥他们又吃好东西了!我也要吃!”
周夏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差点淌出口水。
“吃吃吃,干脆滚去给缺儿子得了!”
周二嫂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周夏那双眼睛瞬间像点疗笼一样:“真的能去吗?”
周二哥忍不住笑了:“子啊,你没那个命。
老老实实待在家啃你的玉米饼子吧。”
周阳蹲在院门口啃窝头,目光却追着隔壁大娃手里的白面馒头跑。
那馒头表面嵌着暗红的枣肉,隔着老远都能嗅到甜丝丝的蒸汽味,咬一口怕是能软到心窝里。
他咽了口唾沫,把自个儿的窝头往袖子里藏了藏,耳边传来周五妮的叹气声,那丫头正趴在墙头往大娃家院子里瞅。
村里头的孩哪个不眼馋?大娃二娃三娃的娘会过日子,这话放到谁家都得被大人骂一句不知好歹,可孩子们私下咬着耳朵,都要是能换这么个娘,少活十年都乐意。
周夏揣着书包带子磨磨蹭蹭往家走,脑子里全是昨大娃分他那半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甜得他晚上做梦都在咂嘴。
林青和不知道自个儿在孩子们嘴里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娘”
。
灶房里的竹蒸笼刚掀开盖子,白雾裹着枣香扑了满脸,她捏起一个馒头咬了口,松软得能陷进去。
红枣用完了最后半斤存货,她掂拎钱袋子,盘算着等秋后新枣下来,得扛一麻袋回来囤着。
秋收的号令还没正式敲响,田埂上的稻穗已经低下了头。
周青柏收工回家顾不上擦汗,裤腿一卷就踩进河沟,手指顺着泥缝探进去,指尖刚触到滑溜溜的鳝鱼背脊就猛地一勾一甩,一条手腕粗的黄鳝砸进岸上的木桶里,溅起的水珠沾湿了野草尖。
田螺在竹篓里窸窣作响,泥鳅从指缝间钻出头又沉进水底,他蹲在溪边把篓子往石头上磕了磕,碎壳和青苔簌簌落进水流里。
林青和把铁锅烧得冒青烟,姜片和干辣椒下去炸出一股呛香,田螺倒进去滋啦直响,铁铲翻动的声响盖过了屋檐下的麻雀剑
她往锅里淋了圈酱油,转脸冲着院子里那男人道:“下趟去县城,替你带瓶茅台回来,你就着这盘螺蛳咪一口,保管觉得这日子值了。”
周青柏在石板上刮鱼鳞,刀刃刮过处银白的碎片翻卷起来,他抬起头冲她笑:“买回来咱们俩分着喝?你尝尝那个味儿。”
“怕你舍不得分。”
林青和挑了挑眉,锅铲在锅沿一敲,汤汁溅到灶台上嗞嗞蒸发。
黄鳝斩成段进了砂锅,姜块拍扁丢进去,倒上黄酒没过鳝背,文火焖着的功夫她又把泥鳅倒进盆里撒了把盐,看那些滑溜的玩意儿在盆底翻滚吐泥。
黑透了才算消停下来,周青柏把晾凉的田螺端上桌,林青和从坛子里夹龙泡萝卜。
月亮升到屋檐角的时候,她用筷子敲着碗沿提醒:“泥鳅留着明儿吃,你去换豆粕的时候顺路带块豆腐回来,我煎给你下酒。”
“记着了。”
他应得干脆,在昏暗的煤油灯影里扒着饭,偶尔抬头看她把孩子吃剩的枣核收进碗里,嘴角还沾着点馒头屑。
隔了七八,林青和当真带着二娃三娃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两个的换了干净褂子,扒着车斗边缘看稻田往后退,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也不肯蹲下。
林青和攥着布兜里的钱票,心里头盘算着得给三个孩子各扯身布料,顺道去供销社瞅瞅新下来的红枣什么价。
街面上有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游荡,二娃拽着她衣角不肯挪步,三娃蹲在路边看人吹糖人,眼睛瞪得溜圆。
她没法子,摸出几毛钱叫两个孩子一人挑了串,自己靠在供销社柜台上翻看那卷红底白花的棉布,指尖在布面上来回搓了几下,问了价又卷起来放回去。
日子踩着秋老虎的尾巴往前走,九月的风刚捎来一丝凉意,十月的镰刀就磨亮了。
地里的稻子一比一弯得低,田埂上的草叶开始泛白,有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敲响了铁钟,钟声闷沉沉地滚过屋脊。
秋收从月底开了镰,一直要忙到入冬才算完。
夏收跟这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太阳底下弯一腰,脊背都直不起来,肩上的扁担压得人换肩时眼皮都在跳。
林青和到底没下地。
她每踩着田埂送饭,竹篮子里装着饭菜,上头蒙着白纱布,边走边避开地里碎石子。
周青柏干活的时候她便在家把鸡喂了猪圈清了,连屋檐下的柴火都劈整齐码好。
他扛着扁担回来时,猪圈里垫了新稻草,鸡棚里添了食槽,水缸满得漫出来。
他就着井水冲掉身上的泥灰,她把晾温的粥端上桌,粥面上卧着两枚荷包蛋。
林青和在午饭上花的心思不少。
大面包子,馒头里夹着炒肉,偶尔换成玉米面馒头配炖肉。
青菜从不缺,番茄汤、绿豆汤轮着来。
她把这些东西装好,骑车送到地里,交到周青柏手上。
老周家那边,她一概不管。
周大嫂提过一句,意思是想让她顺带捎一份,林青和直接回绝了。
各家的活各家干,搅在一起,早晚落埋怨。
她对周母那套指手画脚的做派,气还没消干净。
今年夏收,绿豆汤她还能往老周家送一份。
秋收一到,那边连一口都没沾上。
林青和心里清楚,人家里不一定稀罕,但那是他们的事,跟她不相干。
她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自己家的事自己做主,谁也别来插嘴,哪怕是婆婆,本意再好,也别搅和进来。
或许有人她霸道,可她就是这么个人。
周青柏大概也察觉到了。
他端着绿豆汤,眼睛往媳妇那边瞟。
林青和眼皮都没抬,淡淡甩出一句:“有话就。”
大娃嘴快,抢在爹前头开了口:“娘,要不要给爷奶那边送点?”
林青和语气平淡:“老周家想喝,自己没绿豆煮?没煮,就是不打算喝。”
二娃接话:“二娘娘肯定要嘀咕娘。”
林青和冷笑一声:“嘀咕就嘀咕,有本事当面来,看我不收拾她。”
周青柏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再什么。
“赶紧吃,吃完歇会儿。”
林青和催了一句。
周青柏低下头,把饭往嘴里扒。
大娃二娃也吃得快,吃完了直接躺在蛇皮袋上眯眼——那是林青和带过来垫地的。
休息的时间不长,能闭眼一会儿算一会儿。
林青和骑车回家,三娃坐在后头。
路上捎上了周三嫂。
周三嫂开了口:“你气性别那么大。”
林青和笑了笑:“我哪有什么气性,各过各的日子,以前不就这样?”
周三嫂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四叔在家,你这样他心里也不舒服。”
林青和没再接话,心里嘀咕了一句:我怎么了?我让周青柏难受了?但她没多解释,代沟摆在那里,有些事不到一块去。
到家门口,和周三嫂分了手。
林青和带着三娃往屋里走。
这时候,一个知青凑过来:“周四嫂,自行车借我骑一趟,我去地里,傍晚让周四哥他们骑回来。”
林青和皱起眉头:“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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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林青和,晋市来的知青陈山站在院子里,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出口的话像抹了蜜:“周四嫂,往后多关照。”
林青和面上没动,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陈山?原剧情里那个祸害原主的畜生?她嘴角微微一扯,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
“陈知青,”
她抬眼看他,声音像冬的冰碴子,“咱俩今头一回见,你就敢张嘴借车?谁给你的脸?晋市来的就高人一等?”
陈山脸上的笑纹没动,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周四嫂这话的,下乡都一样,别瞧不起我们知青。”
“瞧不起?”
林青和嗤了一声,“有些表面人模狗样背地里偷奸耍滑的,那才叫人瞧不上。
当然,好知青多的是,可偏偏有冉现在还没上过一工!”
她完,拽着三娃转身就走。
要不是孩子在跟前,她还能再甩几句更难听的。
陈山盯着她的背影,目光像黏在肉上的苍蝇。
腰是腰,臀是臀,那脸蛋嫩得能掐出水。
嫁给周青柏那个糙汉子,迟早得后悔。
他舔了舔嘴唇,心里冷笑:早晚让你在我身下求饶。
林青和没回头,可脊背发凉。
原主就是被这厮坑的,外头看着是无奈,可根子在自己立不住。
她不一样,周青柏她越看越顺眼,谁也别想动她的日子。
剧情再狠,她来了就是她做主。
“娘,困。”
三娃拽她衣角。
“娘也困了。”
她抱起儿子,往屋里走。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半。
三娃醒了,跟飞鹰在院里疯跑。
林青和揉揉脸,起来和面蒸馒头。
面刚发上,她转身去扫猪圈、清鸡棚。
周青柏累了一,她帮着干点。
原主哪儿会碰这些?猪圈臭得熏人,鸡棚乱成一团,可她觉得比原主强了不知多少。
可周母还是指指点点,好心是好心,她却不领。
她家的日子,大事事,哪怕婆婆也别想插嘴。
别怪她狠,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家,她了算。
傍晚六点半,周青柏带着大娃和二娃推开门时,色已经暗了。
灶台上摆好了饭菜:白面馒头、番茄炒蛋、一碗红烧肉,还有拍黄瓜和骨头萝卜汤。
菜式不复杂,但在这个年头,能端上桌的已经是好伙食。
一家子吃完,林青和照样不碰碗筷。
大娃负责收拾,她已经习惯了这规矩。
活儿干完了,时间归自己,她摊开书开始看。
离高考恢复还有七年,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翻书的劲头——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周青柏:“猪圈我回来收拾。”
林青和头也不抬,目光钉在书上:“秋收完了,那活儿自然归你。
现在用不着抢着干。”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洗澡。
秋收确实累人,不过伙食跟得上,觉也够睡,咬咬牙还能撑住。
等他洗完澡回来,身上带着肥皂的清冽气味,林青和这才抬眼:“忙一了,累了吧?要不先去躺躺?”
“不用。”
周青柏盯着她。
她不再理他,继续翻书,嘴里嘀咕:“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考大学。
要是能考,我非去试试不可。
到时候你别拦我。”
周青柏皱了皱眉:“那时候你多大了?还折腾这个?”
林青和瞪过去:“我永远十八岁,懂不懂?”
他立马点头,声音放软:“在我眼里,我媳妇永远嫩得像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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