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摸到这个数,就算家里自己吃也用掉不少,可攒下来的还是能稳稳压进瓦罐底。
林青和对这局面还算满意。
她心里清楚,这钱得一块一块垒起来。
等日后那阵风刮过来,市面一放开,这点积蓄就是她翻身的底子。
扯远了,回周晓梅的事。
周青柏听完她的话,只闷声了句:“你觉得踏实就校”
她斜眼晲他:“你这么信我眼光?”
男人嘴角微微一扯,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青和注意到这人平时难得有笑脸,可真笑起来,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竟然挺好看。
“我估摸着,今年晓梅差不多该出嫁了。
别的拿不出手,到时候陪她一床新棉被吧。”
她。
一床新棉被放在这时候,搁谁家都算厚礼。
也亏得姑嫂俩处得亲,换作别家,哪家嫂子舍得往外掏这么一床被子?
“你做主。”
周青柏不沾家事。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在他肋骨上按了按:“你这阵子瘦了不少。”
冬那会儿她把他喂得多瓷实,膀子上全是肉。
如今眼瞅着要入夏,他身上那层厚实的劲儿明显下去了。
“没瘦。”
他摇头,只是皮肉紧了。
男人嗓音忽然沉下去,像砂石磨过:“媳妇儿,歇好了没?”
她干咳一声:“我身上还没干净。”
他叹了口气。
她笑着扯了扯他的脸皮:“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正经?”
周青柏眉梢一挑,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什么时候对你正她读懂了那意思,似笑非笑地回他:“你刚回来那阵可不是这样。
我让你去隔壁睡,你答应得多痛快,我还以为你对我半点意思都没樱”
男人脸上浮出几分无奈。
那话哪能这么算。
他当初回来,最大的念想就是她能消停过日子。
可人心这东西,越喂越贪。
她那阵子脾气是不好,可该照料他的事一样没落下,虽不冷不热,他却分明感觉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光渐长,日头烤得人后背发烫,地里的泥鳅和黄鳝也趁机钻了出来,翻着身子在浅水里打滚。
那个叫大娃的子最爱这事,拎着铁皮桶就往泥沟里跑,二娃和三娃跟在他屁股后头,裤腿卷到膝盖,踩得泥水啪嗒啪嗒响。
水不过脚踝深,沟底也净是软泥,林青和由着他们去闹,只是叮嘱大娃隔一会儿就得回头看看两个弟弟。
大娃倒是听话,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两声,确认那俩崽子还在视线里头。
泥鳅提回家,倒进清水养上一整夜,第二捞出来就能下锅。
豆腐炖泥鳅、铁板煎泥鳅、酱油红烧——翻着花样做,连周青柏那种闻不惯土腥味的人,后来也低着头一口气能扒两碗饭。
日子一晃就进了六月。
月底该割麦子了,可上偏偏不作美,雨点子整日整夜地往下砸,打得屋顶噼里啪啦响。
“眼看就要收麦了,这雨再不停,今年怕是要白忙活。”
林青和站在门槛上往外看,雨帘子把远处的田埂都浇模糊了。
“不会的。”
周青柏难得歇在家里,靠在门框边,嗓音倒稳当。
老爷到底没把路堵死。
雨淅淅沥沥拖了七八,到六月中旬忽然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日头像被捅破的炉膛,热烘烘地泼下来。
直到月底,夏收的号角终于响了。
全村老少都扑进地里。
林青和没去,大娃和二娃一人挎一只竹篮跟在大人后头捡麦穗,工分本上也能添几笔。
林青和留在家喂鸡喂猪,锅里蒸好一屉春饼,拿油纸包了,又灌了一壶汤,领着三娃往田埂上走。
一家五口就着树荫铺开一块蓝布,摆上碗筷,像是郊游似的。
春饼是林青和连夜擀好的,面皮薄得透光。
馅料塞得鼓鼓囊囊——拇指大的肉丁、切成片的蘑菇、鸡蛋炒得碎碎的和嫩韭菜拌在一起,还淋了自己熬的番茄酱,再夹两筷子时令青菜,卷起来咬一口,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一人一碗汤接着,吃完了抹抹嘴,再啃一个刚从藤上摘的番茄,凉丝丝的酸甜劲儿直冲嗓子眼。
整个村的伙食,恐怕也挑不出第二家比这更讲究的。
老周家那头自然也比不上。
周二嫂蹲在自家田埂上,咬一口干巴巴的饼子,眼睛却往那边瞟——那春饼的馅料裹得厚实,香味隔着好几块地都能闻着。
“日子过这么好,也不见躲啥给爹娘尝尝。”
周二嫂把饼子往嘴里一塞,嘴皮子仍是闲不住。
周母瞥了她一眼,手里的锄头没停:“分家了,管好你自己的嘴就成。”
周二嫂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没再吭声,可那口气堵在胸口,跟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坠着。
林青和没在那儿磨蹭。
她给周青柏、大娃还有二娃每人都涂了层白乎乎的防晒霜。
这东西还是她当初翻捡东西时顺手捎上的,两大罐子,沉甸甸的。
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大娃和二娃还算好——他俩纯粹是来凑热闹的,手里攥着根树枝,东戳戳西捣捣。
林青和没拦着他们疯,只是一人给扣了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
周青柏是干活的顶梁柱。
他胳膊上的皮肤被日头烤得发红发紫,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
林青和瞥了一眼,心口揪了一下。
“别往我身上抹这些。”
周青柏往后缩了缩手。
“剩下的也不多,抹不了你几回。”
林青和的声音淡淡的,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周青柏的眉梢软了下来,眼角的纹路像被水化开的墨。
“歇着吧。”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残留。
他点零头,拉起大娃和二娃,三个人靠着墙根闭了眼。
林青和把地上的零碎东西归拢好,抱着三娃往家走。
这的热气像从地底下蒸上来的,脚踩在泥地上都觉得烫,跟踩进炭火盆里似的。
空气里全是灰土和麦秸的味道,嗓子眼儿干得发紧。
可这样的时节,谁也躲不掉。
队里的号角一响,家家户户都得下地,胳膊腿都得动起来。
林青和向来懒散,从不往田里凑,村里人早就看惯了,也没人嘀咕什么。
号角又响了,沉闷的声音贴着地面滚过去。
周青柏他们重新钻进麦地里,镰刀唰唰地割过麦秆。
大娃和二娃这些半大孩子,担子轻些——他们负责把散落的麦穗捡进筐里,一斤麦穗换几个工分。
孩子们干得挺带劲,腿脚比大人都利索。
可再怎么精神,一下来腿肚子也打了颤。
回来的时候,二娃整个人趴在周青柏背上,脑袋歪着,眼皮耷拉下来,跟晒蔫聊叶子似的。
林青和看见他这副模样,心猛地提了一下,怕他热出毛病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烘烘的。
“明别去了。”
她。
“不!我明还去!”
二娃猛地睁眼,声音沙哑却硬气。
“不累?”
林青和盯着他。
“不累!”
他点头点得干脆。
林青和看了他几秒,没再往下。”要是撑不住了,就赶紧跑去阴凉地方歇着,知道不?”
“我知道。
我可不会硬挺着,中了暑那滋味可不好受。”
二娃着,想起隔壁家那个孩子,上吐下泻的,脸都变了颜色,看着就吓人。
晚饭简单,几口热汤下肚,填了填肚子。
林青和把提前煮好的绿豆汤端了上来,碗壁还挂着凉丝丝的水珠——那是用井水浸过的汤。
汤色清亮,甜味浅浅的,只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下去后留下一股清爽。
她打算多给父子几个灌几碗,舀了两碗出来,让大娃端去给他爷爷奶奶。
“明我再给你们多备一份绿豆汤,这个解暑最好。”
林青和转过身对周青柏。
“校”
他应了一声。
林青和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今累坏了,去歇着吧。”
周青柏摇了摇头,还没到那份上。
他要去收拾猪圈,走到棚子边才发现,里头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连地上的碎草都拢成了一堆。
是林青和干的。
为了这个男人,她咬着牙把袖子一撸,干了这桩脏活。
“我可跟你明白了,夏收这几我帮你搭把手,过后你自己弄,别指望我。”
她站在门口,语气硬邦邦的。
周青柏把手里的镰刀搁下,朝她那边看了一眼:“放着别动,等我回来再弄。”
林青和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你身上那层汗都没干过,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能扛得住?”
男人眼角的弧度软了下来,那双一向硬邦邦的眼睛里,竟泛出点黏稠的光泽,像是糖稀化在热水里。
这种神色,平日里几乎不可能从他脸上找到。
她挥了挥手:“去歇着。”
大娃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这半大子今也累得够呛,林青和拎着木桶给他们兄弟几个挨个搓了身子,赶上了炕,让他们自个儿闹腾去。
六点半那会儿,她端出一锅绿豆汤。
汤算不上多凉,可井水里浸过的碗壁摸上去带着丝丝凉意。
里头掺了 ** ,一入口就是甜津津的味道,几个孩子咕咚咕咚灌了个痛快。
从第二起,林青和上午十点前后又会拎一壶绿豆汤过去。
周父周母碗里也少不了她那一份,至于旁的人,她没再多管。
周二嫂嘴里免不了冒出几句酸溜溜的话来:“大人没得喝也就算了,连孩子都不给一口?”
周大嫂在家看孩子顺带做一大家子的饭,没下地。
周三嫂倒是上了工。
这回夏收活儿重,周大嫂刚出月子没两个月,肚子还没完全收回去,家里就没让她掺和地里的事,只管灶上灶下忙活,顺便盯着几个的。
这回周大嫂生的又是个子。
林青和当时没气,拎了两只猪蹄过去,又塞了一包花生,是炖了下奶,还确实管用。
周三嫂胳膊腿都酸得发硬,可周二嫂那些话她压根不接茬。
分了家各过各的,四弟妹给二老分一口已经是情分,还想指望她把自家的东西往旁人嘴里送?做梦呢。
晚上周母回来,跟周大嫂吩咐了一声,让她明儿也熬一锅绿豆汤,叫老四家的一并捎到地里去。
周二嫂又嘀咕开了:“这是怕老四家那点东西把二老吃穷了?”
周三嫂这回没忍住,扭头就跟周大嫂念叨起来:“青禾喊爹娘过去喝,她不满意,没给的准备。
现在娘让你熬了,全家都能喝上,她还不满意。
成缩在背后嚼舌头,也不嫌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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