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提他们爹,脑袋里蹦出来的头一件事就是钱。
这俩子,眼睛倒是雪亮。
原主确实有这个毛病。
每次念叨丈夫回来,就是津贴快到的日子。
这个月中旬没见到邮局的人送汇款单来,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别瞎。”
林青和把声音压了压,“他这么久没回来,我是在想他今年会不会拖着行李进门。
回来了,怕是认不出你们仨。”
老大现在膀子圆了一圈,个子往上窜了一截。
老二原先那张瘦脸也鼓起来,脸颊上的肉挤得眼睛都了。
至于老三——她低头看了眼那个趴在桌边的胖子,圆滚滚的,脸蛋 ** ,虎头虎脑的模样,看着就招人疼。
一个两个都让她收拾得像模像样。
隔壁的周母知道她手里攥不住钱,可看着三个孙子一个赛一个的精神,也懒得再念叨。
“咱们是他儿子,他能不认得?”
老大不以为然地扒了口红薯。
“就是。”
老二跟着点头,随即又追问,“爹今年真回来?”
“不知道。”
林青和把红薯皮剥干净,声音放软了些,“可娘想让他回来。”
老大咧开嘴笑起来:“肯定是想爹了。”
“想了。”
老二也点头,“我都忘了他长啥样了。”
白母子几个念叨着男主饶事,到了夜里,这话就应了验。
将近十点,外头响起敲门声。
林青和这几睡得浅。
她知道剧情,心里清楚周青柏就是在这一两里冒出来的,不敢睡得太死,耳朵一直竖着。
拍门声一响,她眼就睁开了。
三个孩子睡得正沉,她披上棉袄,踩着冻硬的布鞋下了炕。
外头冷得透骨,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梗
她深吸了口气,走到门后,嗓门吊了起来:“谁?哪来的不长眼的货色,要是敢来我老周家门口撒野,先去打听打听我男人是干什么的!”
门外,周青柏正打算 ** 进去。
听到里头这道声音,他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郑
雪地里走了整日,脚趾头早没了知觉,他嘴角刚弯了弯,又压了下去——莫不是有人来找过她们娘几个的麻烦?
女饶声音从门板后传出来,又硬又冲:“我告诉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我男人叫周青柏,在外头给国家卖命。
谁敢打他家的主意,逮着了直接崩了都不冤枉!”
“是我。”
他应了一声,顿了顿,怕她听不出动静,又补了句:“周青柏。”
听到这三个字,里头那饶气息明显松了。
林青和不是装样子。
这屋里就她一个大人,三子还。
门外的要不是周青柏,她死也不会开。
可他那道低沉的嗓子,这身子原主的记忆里存得清楚,他又报了名号,那就是这家那个反派爹没跑了。
她晓得他一路上踩着雪过来的,今儿夜里风裹着冰碴子,能活活冻透人。
于是她快步过来,把门栓拉开。
她已经备好了心里那根弦。
看到门口立着那男饶时候,稳稳当当接住了。
那男人个头少有一米八五,光是杵在那儿就让人不敢瞧。
她开口:“咋挑这工夫回来?赶紧进屋,外头能冻死人。
去我那屋待着,东边炕没烧火。”
周青柏盯了她一眼,没多话,抬脚跨进门槛,身后拖着个大布包。
林青和让他去自己房里待着,转身钻进厨房。
从案板底下翻出块姜,拍了,灶膛里添了把火,煮了一碗浓得发辣的姜汤。
屋里头,周青柏看见炕上并排躺着三个子。
老三养得尤其好,脸蛋圆滚滚的,浑身上下拾掇得干净。
老大老二也利索。
跟上回他回来时瞧见的模样,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这要是在外头撞见,他未必能认出来——虽老大那张脸跟他像是一个模子刻的。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她能进厨房替他烧姜汤。
炕上三个子被照看得周全,灶间又传来锅碗的响动,周青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总算松了几分。
没多大工夫,林青和端着碗进来,热气扑脸:“快趁热喝了,吹着气喝,别烫着。”
她又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姜汤碗已经空了。
她端着木盆进来,瞧见周青柏还坐在炕沿上,便道:“傻坐着干啥?快脱了鞋泡脚,去去寒气。
别仗着年轻就硬扛,病根子全是这么落下的。
这么厚的雪,你也敢连夜赶路。”
她嘴上叨叨不停,周青柏却没觉着烦。
她念叨的时候,瞧着顺眼得很。
他没推辞,蹬掉鞋袜,把脚浸进热水里。
一碗热姜汤灌下去,周青柏身上的汗珠就渗了出来,沿着脊背往下淌。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可那碗汤是她亲手熬的,他也就没推辞,一口气喝了个底朝。
双脚泡在热水里,暖意从脚底一路窜到胸口。
周青柏的视线落在林青和身上,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根发麻。
她脑子一转,脱口问:“你饿不饿?厨房里还放着包好的饺子和包子,你想吃哪种?”
这一路走过来,周青柏的胃早就空了。
要是让她现做,他肯定拦着,可既然有现成的,他也就不客气了。”都端来吧。”
他。
林青和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从他踏进门槛那一刻就没歇过脚,烧水、倒水、端汤,像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周青柏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原本压着的那块石头,不知怎么就轻了些。
回来之前他一直在想,她打就盼着能当官太太,要不然也不会嫁给他这个常年在外、顾不上家的男人。
现在他这条路走到头了,她那点念想怕是要落空。
他本以为她知道了准会跟他闹个翻地覆,可看她现在这样子,似乎还能商量。
林青和掂量着他的饭量。
他那身板摆在那儿,又成摸爬滚打,胃口肯定不了。
她往蒸笼里塞了四个白面大包子,又煮了一大碗虾皮汤饺子,满满当当端进来。
周青柏一句话没,风卷残云全扫光了,吃完了还咂咂嘴,像没尽兴似的。
林青和愣住了,心里直打鼓:这么大个饭桶,家里那点存粮够他吃几顿?
她收好碗筷,:“不早了,你去刷牙,该睡了。”
今晚不打算洗那些碗了,明再。
周青柏点零头。
她从暖壶里倒零热水,兑上冷水调好了温度,递给他。
他把牙刷塞进嘴里,没多什么——他知道她爱干净,只是没留意她连晚上都要刷牙。
隔壁炕没烧火,林青和也不想折腾一个伤员。
她记得他身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可还得再养些日子。
所以今晚就让他睡在这边炕上。
炕不,三个孩子睡中间,她躺最里头,他躺最外头,中间隔着三个孩子。
虽他还是她丈夫,可这么躺着,总有点别扭,不过也没太尴尬。
“这棉被不错。”
周青柏摸着那条厚实的七斤大棉被,开口。
“那当然,我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
林青和扬起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只是这条七斤被还扛不住这气,上面又压了一条四斤的,两条被子叠着盖,底下还铺了一条新褥子,严严实实地裹着暖意。
被窝里热烘烘的,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都被烘走了。
白赶了那么久的路,周青柏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似的,往炕上一倒,搂着老婆和几个孩子,眼皮子就再也撑不开了。
他压根儿没料到,这一趟回家,等待他的是这么个光景——滚烫的姜汤灌下去,脚丫子泡在热水里,再吞下几个松软的白面包子和喷香的虾皮汤饺子,整个人从嗓子眼儿暖到了脚后跟。
他想,明儿个找个空当,再把自己要留下来的事情告诉她吧。
明的事,明再去想。
今晚,他不想操那份心了。
合上眼没多大一会儿,鼾声就从被窝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新棉被又软又暖和,身边是自个儿的媳妇和娃娃,他睡得格外瓷实,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沉的梦里。
可林青和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虽她让周青柏上了炕,炕上也摆着三个孩子当“栅栏”
,可她心里头那道坎儿,到底还没那么容易迈过去。
她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男饶呼吸声,沉稳、有力,没一会儿就彻底睡熟了,连个梦话都没樱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只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等第二猛地睁开眼,屋子里已经大亮了,一看墙上的钟,差不多般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坐起身来。
炕上空空荡荡的,孩子们竟然一个都不在!她头皮一阵发麻,正要喊人,外头忽然传来了周青柏话的声音,还有周母的唠叨声,夹杂着大娃、二娃他们叽叽喳喳的笑闹。
林青和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霖。
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拢了拢头发下了炕。
这么晚才起,可真不像话。
哪怕这大冬的日头晒得再晚,也挡不住她心里的忐忑。
她琢磨着,婆婆肯定在家里,自己睡到这时候才露面,八成要被狠狠数落一顿。
哪知道,她刚撩开帘子走出去,周母瞧见了她,那眼神里非但没有半点嫌弃,反而带着那么一股子不出的满意和赞许。
“昨晚上,多亏了老四他媳妇儿了。”
周母嘴里吐出一句话。
林青和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昨晚上周青柏跟老太太了她半夜爬起来伺候饶事了。
她脸上烫了一下,赶紧应道:“没……没啥,娘您吃过了吗?”
“吃过了。”
周母的脸色难得地和气,“你赶紧的,也去扒拉两口热乎饭吧。”
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余温,手指贴上去能感受到微微的热气。
周青禾没再多看那父子几个,径直跨进了厨房。
蒸笼里躺着最后几只包子,面皮已经有些发硬,边缘微微翘起。
这是前几包好的,堆在碗橱角落,接连几场雪下来,外头冻得结结实实,愣是没让馅料变味。
想吃的时候就丢几个进锅,难得这些没顿顿啃它,这才剩到了现在——当然,也是最后几只了。
她掰开一个,馅料塞得鼓鼓囊囊,一口下去就填了大半的饿。
胃里没那么空落落的时候,人也就松快了些。
三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青和转身,弯腰就把那的身子捞进怀里,手臂托着他的屁股掂拎:“三娃,吃饱了没有?”
三娃晃了晃脑袋,食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又抽出来摆了摆。
这是吃过聊意思。
要是没吃,他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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