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号夜里,林青和把一包棉花和几尺布搁在桌上,手指按着布面,对周母话时语气带点懒散:“我从供销社那边换了些料子回来,打算给这三个子各裁一身。
可我这手只能对付自个儿的衣裳,娘您要是方便,不如捎回去让三嫂动针线?免得好好一块布让我糟蹋了。
几个妯娌里头,我就看得上她的手艺。
剩下那些布头,随她拿去用,也算心意。”
这话落在空气里,带着股不出的矫情劲儿。
可搁在原来那个人身上,倒也不算稀奇。
周母心里清楚,这丫头心疼的也就是她这个当娘的,旁的别指望。
眼下大娃、二娃、三娃身上穿的还是去年拆的那批布料,当时周三嫂特意放长了尺寸,这才撑到今年还能凑合着裹身子。
也正是因为衣裳是三嫂做的,大娃头一回见他三娘娘挺着肚子,张口就喊弟弟——起来,那孩子倒有几分眼力。
可周母还是迟疑,搓着手:“老三家的,肚子都鼓成那样了。”
林青和抬眼问:“还有多久?”
“两月上下。”
周母答。
“那您回去问问三嫂,看她接不接这活儿。
要是她肯,我另外称两斤红糖给她,留着坐月子时冲水喝。”
林青和着,眉毛微微挑起。
“红糖?”
周母声音拔高了些,“你打哪儿弄来的红糖?”
“有钱,还愁买不着?”
林青和回得轻巧。
周母顿时明白,这准是从那个地方捣腾来的。
林青和也清楚自己原是个什么名声,便把周三娃往周母怀里一塞:“娘,您先喂三娃吃几口,我进去拿红糖。”
那年头,红糖是紧俏货。
对即将临盆的周三嫂来,这东西比什么都实在。
林青和转身进了屋,从空间里匀出两斤来——她手头统共也就二十斤存货,掏出去这些,着实不算多。
两斤红糖装在一个干净陶罐里,分量沉甸甸的,颜色也透亮。
林青和把罐子递到周母眼前,语气公事公办:“娘,您过个眼。”
周母对她这副态度早就见怪不怪,瞟了一眼,问:“那我拿回去问问她?”
“成。”
林青和点头,又指了指灶台上的粥,“那是给您补身子的,趁热吃。”
那神情分明写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周母本来还掂量着,要是她一脸孝顺着端上来,自己心里反倒发毛,哪里敢动嘴。
可看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架势,周母反倒来了劲儿——我当你婆婆,吃你一碗粥怎么了?
于是端起碗,把那碗鸡蛋瘦肉粥喝了个干净。
粥滚烫,咸香裹着蛋丝滑进喉咙,滋味确实不赖。
饭后,周母抱着那只陶罐往回走。
周大娃眼睛亮晶晶的,仰头问:“娘,三娘娘真会给咱们做新衣裳?”
周二娃的注意力却全在那罐红糖上,嘴里念叨:“好大一罐。”
周三娃已经吃饱了,自己蹲在院子里揪草玩。
林青和这才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嘴里嚼碎了粥里的肉末,才补了一句:“一人一件,多一件没樱
至于红糖——做衣裳费心神,总得给茹辛苦费。”
九月底的,变就变。
林青和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扒进嘴里,热腾腾的米粒混着肉香滑下喉咙,胃里总算有零踏实福
二娃还站在灶台边上,眼巴巴盯着她手里那只空碗。
“娘,你要是自己做衣裳,红糖就不用给三娘家了。”
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固执,显然还对那份甜头念念不忘。
林青和瞥了他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搁:“要是不给你们缝这一身,红糖也用不着往外拿。”
二娃嘴巴动了动,没再出声,垂下脑袋去看自己的脚趾头。
那脚趾头从破鞋里露出来,灰扑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林青和没再搭理他,重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鸡蛋的腥气早被肉香压下去,粥熬得浓稠,每一口都带着油花。
隔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沿:“你们脚上那双也该换了。
拆了旧布重新纳一双,费工夫得很。
要是家里有个丫头还能搭把手,偏偏一个两个都是子,没一个指望得上。
生儿子,就是来讨债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母掀帘子进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嘴角动了动,倒也没接话。
老四家的这个儿媳妇懒散惯了,她心里清楚——巴不得生个姑娘替她干活呢。
“你三嫂那边应下了。”
周母一进门就直接了。
林青和把碗筷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落的粥渍:“我吃饱了,娘你稍等,我这就去拿布和棉花。”
她转身进了里屋。
角落里那只木箱子是她嫁过来时带的老物件,掀开盖子,里头整齐叠着几块靛蓝色的布料,手指摸上去有些粗糙,却比家里常年穿的那些补丁摞补丁的强得多。
她又翻出两斤棉花,压得实实的,抱在怀里有些沉。
这些布买回来时,原本是打算给自己做一身,再留一些送回老家长脸的。
那两斤棉花里,有一斤也是预备给娘家的。
可现在的林青和不打算管林家那边的事了。
她甚至想着,哪有机会,把周青柏从前寄回来的那件军大衣也翻出来,留着自己用。
布料加上给老林家的份额,刚好够给三个孩子缝三套冬衣。
周大娃个子蹿得快,光他那一套就得费不少料子,还得留出富余,省得明年开春又短一截。
周二娃的也得照这个来。
周三娃倒是可以将就穿哥哥们剩下的,但既然做了,索性三兄弟一起做齐。
反正动的是嘴皮子,又不是她的手。
周母看见那些布和棉花时,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老四家的能弄到这么好的料子,更没想到她没先给自己做,反倒先张罗起孩子们的事。
这倒让周母脸色缓和了些,忍不住多唠叨了几句:“大娃他们还,可转眼就大了。
再过几年,娶媳妇、办喜事,哪样不要钱……”
“娘,我晓得分寸。”
林青和没等她把话完,直接截住了话头。
周母被噎了一下,心里嘀咕:你晓得什么分寸?谁家的日子不是紧着过?你这碗里又是鸡蛋又是猪肉的,粥还是外边买来的米熬的,哪样不花钱?
可原主从前就是这么过日子的,周母到底也没再多嘴,接过布和棉花,转身出了门。
周母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林青和才觉得肩膀松快了些。
应付那种长辈,她实在不擅长,可今这一趟下来,周母看她的眼神倒没什么不痛快。
原主啊,你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
林青和的手指摩挲着碗沿,嘴角往上翘了翘——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底子摆在那儿,她现在再怎么闹腾,都比那会儿强。
心情一好转,她弯腰就把周三娃捞进怀里,嘴皮子贴在他脸蛋上“啵”
了一声。
周三娃被亲得缩起脖子,咯咯笑起来,两条腿蹬来蹬去。
周大娃和周二娃站在门槛边,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林青和也没厚此薄彼,挨个走过去,在两人额头各落下一个响亮的亲吻。
周大娃的脸腾地红了,那抹颜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到耳尖。”我出去玩了!”
话音没落地,人已经冲出了院门,脚步声蹬蹬蹬远去。
周二娃抿着嘴,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也跟在哥哥后头跑了出去。
林青和没追,转身把灶台上的碗分出一份端给周母。
锅里还剩个碗底,她舀起来搁在案板上,拿个盘子扣住。
接着把用过的碗筷收拾进木盆,舀了水倒进铁锅里烧着,等孩子们回来擦身子洗脚。
周母抱着布匹和棉花推门进来时,锅里的水刚冒热气。
这会儿工地上的人才刚收工,老周家的大人一个都没回来。
钟表才指到四点多,周母连着上了三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今难得歇一就没去地头。
老周家人多,她歇这一半也误不了什么事。
周三嫂肚子已经隆得老高,这些就留在家里做饭。
原本周大嫂也帮忙,她月份还,可今周母歇着,周大嫂就顶了她的工。
不然按老规矩,妯娌俩该一块儿在灶房转悠。
周三嫂看见周母怀里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目光在那几尺布和棉花堆上黏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盘算得飞快——这布料子看着不少,棉花也厚实,嘴里带着几分热切问:“娘,四弟妹只给大娃他们兄弟仨做三套衣裳?剩下的都归我?”
“她是这么。”
周母把布匹搁在桌上,顿了顿,“但你得留出一截来,大娃哥仨正窜个子,衣服很快就短了。”
“这哪能不留。”
周三嫂赶紧接话。
周母点点头,没再多言语。
起来,除了老四家那个,上头这三个儿媳真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周三嫂脑子里已经拨起了算盘:给大娃仨做完,剩下的料子还不少,自己添上几尺,还能给闺女缝件过冬的棉袄。
再加上老四家那两斤红糖,这一出手确实大方。
周三嫂越看越满意,可这会儿顾不上摆弄那些。
她把布和棉花搬进自己屋里,转身又回了厨房,挽起袖子给周母打下手。
起来,当初原主闹着分家那会儿,一家子人面上都不痛快。
可日子一过下来,大伙反而觉得松了口气——原主从来不下地干活,刚嫁进门那阵子,不是喊头疼就是腰酸,总之变着法儿地赖着不动弹。
不上工,工分从哪儿来?这人分明就是个吃闲饭的,四肢健全,难不成还要全家老养着她?
一屋子缺场就沉了脸。
到底,周母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原主——当初结婚,自家儿子连一夜都没留下便走了。
于是她让原主自己收着周青柏的津贴,只交一份生活费给家里就校
这样一来,就算原主不去地里干活,也是周青柏养她,旁人嘴上也挑不出刺。
可周母没想到,这反倒把原主的胆子喂肥了。
不然她也不至于刚查出怀孕,就闹得跟塌了似的。
谁还没生过孩子似的,偏偏周父周母就吃这套。
到底,还是老两口偏疼儿子。
原主还在那阵子,家里其实挤得厉害。
周青柏是老,又是新婚,父母特地在家里匀出一间房来给他们住。
其他人可没这待遇,都是挤在一间大屋里的。
好在当时孩子还,倒也将就,只是夫妻俩夜里夹在中间,多少有些难堪。
其余三房对原主独占一间房,嘴上不,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可谁叫周青柏是爹妈最疼的老儿子呢?更何况,周青柏没结婚前,工资全是寄回家的——光他一个人赚的,顶上三个哥哥加一起还多。
就算有意见,也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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