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老太太心疼孙子,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不就是怕自己亏待了孩子?
“娘,你发什么呆?”
外面传来周大娃的声音,大嗓门跟个牛犊似的,“我肚子都饿扁了!”
林青和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警告:“再对你妈大呼叫,今晚什么好吃的都别想。”
这孩子将来会不会变成什么反派人物,她现在懒得想。
眼下就是个七岁的毛头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还不是随她揉捏?
周大娃撇撇嘴,到底没敢还嘴。
“都等着。”
林青和抱起周三娃,拎起那个大包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有个单独的屋子,隔壁住着孩子们,再过去就是灶房。
墙角的瓦罐里还有早上剩的半锅杂粮粥,灶台上搁着半袋子白面。
那是上次赶集时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林青和把周三娃放在炕上,打开包裹。
里面是她早就收好的细软,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木匣子。
木匣子有点沉,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个银元。
这是她嫁过来后一点一点攒下的,连周母都不知道。
她掂拎银元,嘴角露出一丝笑。
要是将来真有什么变故,手里有点东西,总比什么都抓不住强。
院墙那头,周大娃压低嗓子冲着屋里喊:“娘真带肉包子回来了?”
周二娃撇了撇嘴。
他娘刚跨进门槛那会儿他心里还惦记着,让大哥这么一提醒,那点念想就像火苗遇上水,噗地灭了。
别看他才三岁,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村头婶子们私下都管他桨人精”
。
先前周老二忙着调度四周,要不是后来叫周老三给绊住手脚,别把那子压住,至少也能碰个平手。
“你再甩那副脸色,我可动手了。”
周大娃瞅见弟弟那副表情,虽不清里头藏着什么意味,但总觉得自己让人瞧扁了,拿眼狠狠瞪过去。
“你想揍哪个?”
林青和推开木门,探出身来。
她手里托着一个白胖的包子,热气从褶子缝里往外冒,那股子香味顺着风钻进周大娃和周二娃的鼻腔里,两个孩子的喉咙不约而同地滚了一下。
“是大白面包子?”
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相信。
“想不想吃?”
林青和扫过兄弟俩的脸。
“想。”
两人老老实实地点头。
周三娃更是急得不行,两只手往前一伸,抱住林青和的腿,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往后听不听话?”
林青和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没法糊弄。
“娘,我可老实着呢,不老实的是大哥。”
周二娃抢着开口。
“你再嘴硬,我真揍你!”
周大娃气得脸都红了。
“揍谁?”
林青和眉头一挑。
周大娃肚子里的话顶到嗓子眼,想揍老二,可那包子的香气一个劲往脑门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掰一半给你们。
柜子里还放着些,要是你们乖,下一顿还樱
要是不听话,就啃玉米面饼子去。”
林青和边边撕开包子。
搁在早些年那闹 ** 的时候,玉米面饼子已算得上好东西——那时候吃米糠咽野菜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周大娃和周二娃对这粗粮实在提不起兴趣。
毕竟那个被外头桨反派爹”
的男人每个月都寄津贴和粮票回来,每次都是林青和自个儿揣着结婚证和户口本去公社取。
原主从不跟着下地挣工分,家里日子照样过得下去,虽玉米面饼子吃得也勤,但总归不愁饿肚子。
“听话!”
林青和话音才落,周二娃就应了一声。
周大娃嘴里嘟囔他没骨气,可被林青和目光一扫,也跟着点了头。
林青和当下拿定主意,给这三个崽子一人掰了半个白面包子。
那包子个头不,她刚穿过来还没彻底理清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记忆,半个下肚就觉得饱了。
剩下的半个分给三个儿子。
半个包子当然填不饱三个孩子,林青和瞧见灶台上的瓦罐里还躺着几个鸡蛋,便伸手取了三个出来,敲进碗里,用滚烫的开水一冲,搅成了三碗蛋花汤。
“娘,我还饿!”
周大娃把碗底的汤汁舔干净,抬起头喊了一句。
周二娃也没吃饱,肚皮里只垫了个底。
倒是周三娃胃口,几口包子就着一碗蛋花汤下去,肚子已经鼓了起来。
可这岁数的孩子饿得快,村里别人家的娃这个年纪大多白胖圆润,只有周三娃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胳膊腿细得让人心疼。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窗棂,林青和望着炕上三个瘦巴巴的孩子,喉咙里翻涌着一股不清的滋味。
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三分饱七分饥地拖着日子?可到底,还是原来那个当娘的不够上心。
靠着那个在边远的男人每月汇回来的津贴,家里米缸面缸从没空过,三个娃儿本不该养成这副模样。
她抬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对着炕沿边两个摇晃的身影喊了声:“你俩,给我滚上炕躺着。”
周大娃脚底下像装怜簧,立马蹦跶起来:“我要去外边耍!”
“睡够了再出去疯。”
林青和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布鞋,拍了拍灰,“晚上锅里给你们炖肉吃。”
“真的?”
周大娃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半截。
不光是他,连趴在炕沿边的周二娃都扭过头来,两双黑亮的眼睛齐刷刷盯着眼前这个话和往日不太一样的女人。
那目光里带着试探,又藏着一丝心翼翼的期待。
“不吃拉倒。”
林青和故意板起脸,把布鞋扔到墙角。
周大娃跟周二娃对视一眼,二话不就往炕上爬。
周三娃个头太矮,两条胳膊扒着炕沿,脚底下蹬了半也上不去,急得嘴里“啊啊”
直叫唤。
周大娃生怕这个老三搅了好事,晚上肉飞了,赶紧跳下来,一把搂住弟弟的腰往上停
周二娃趴在炕上伸手扯,一个拽一个推,还真把三娃子那肉嘟嘟的身子给拖了上来。
“老实睡觉。”
林青和扯过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抖了抖灰,盖在三个滚成一团的家伙身上。
“晚上真有肉吃?”
周大娃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又追问了一句。
“樱”
林青和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周大娃这才把脑袋缩回去,跟周二娃嘀咕了两句,然后夹着弟弟闭上了眼睛。
林青和没去管他们被窝底下那些窸窸窣窣的动作,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门。
是她的单间,其实窄得转个身都费劲。
炕上铺着半旧的草席,靠墙立着个掉了漆的木衣柜,墙角搁着脸盆架,搭着条边缘已经起毛的毛巾。
米缸、面缸、玉米面缸挨着码在墙根,旁边瓦罐里攒着几颗鸡蛋。
油瓶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底,盐罐刮得能照见人影。
这些东西全堆在她屋里——因为这房间还通着 ** ,别人家早就锁进柜子里了,她倒好,大大咧咧摆在外头。
站了片刻,林青和觉得眼皮子开始发沉。
原主早上走了一路山路,她这副身子骨也还没完全适应,倦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走去外间,把大门闩上,决定先睡一觉,旁的事等醒了再。
母子四个就这么挤在炕上,各自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几百里外那片荒芜的驻地前线,周青柏被担架抬进了区医院的急救室。
白炽灯管的光线冰冷刺眼,走廊里几个被他从险境中拖出来的战友,膝盖几乎要砸在瓷砖地面上,死死拽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求你们了,救救老周,一定得救救他!”
区里主管后勤的干部得到消息赶来,站在走廊尽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向来赏识周青柏,那个从庄稼地里赤手空拳拼出来的年轻人,骨头硬,脑瓜子也灵。
可这一回,能保住命怕就是烧高香了,往后……
“给他安排个文职吧。”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以周的性子,怕是不会答应留在那儿。”
旁边另一个干部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周青柏的 ** 本可以再往上升一升的。
一个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靠自己的手和命一步步走到今,不容易。
前头那个干部沉默了。
他们都清楚周青柏的脾性——要是再没法摸枪,没法往前线冲,他是断然不会留下的。
林青和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
三个儿子都在炕边蹲着,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得不见影——大概是早晨那句“晚上有肉”
让他们记住了。
她起身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往脸上泼了泼。
从空间里翻出两条新毛巾,颜色灰扑颇不起眼,一条挂在自己肩头,另一条拎在手里,招呼三个孩子过来。
老大和老二脸上糊着泥印子,老三嘴边还挂着干掉的米汤痕迹。
她挨个擦干净,又抓着他们的手指一根根洗过。
原主那条当宝贝似的毛巾,她扔到灶台边,准备给三个孩子擦脚用。
“娘,做饭了。”
周大娃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林青和转身进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苹果。
没削皮,只在水里冲了冲,切成四块,老大老二各分一块。
老三还,她用铁匙刮着果泥,一勺勺喂进他嘴里。
两个大的啃着苹果,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动作。”娘偏心老三。”
老大含含糊糊地了一句。
四分之一块苹果根本填不饱肚子,但那股甜味儿让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林青和把剩下的一半自己吃了,咬得咔嚓响,老大老二这才没再嘀咕。
“听话就给你们炖肉。”
她把果核扔进灶膛,“看着弟弟,不许乱跑。”
厨房里只有一个土灶,铁锅和锅铲都在,边沿磨得发亮。
这些是原主当年从娘家换回来的,花了不少钱,但也正因为有了这套家伙,老周家才松口让他们分出来单过——工业票弄不到,没锅的人家连饭都做不了。
她蹲下身,开始生火。
铁锅边缘的锈迹被水流冲出道道褐痕,林青和握着刷把的手顿了顿。
这具身体对老灶台还有记忆,手心贴上锅沿时,指尖能感知到原主留下的温度——那些年复一年蒸腾的热气早就渗进锅壁的每道缝隙里。
米缸里的米粒只剩浅浅一层铺底,隔壁面缸也差不多见底了。
原主上镇只扯了块花布给自己做衣裳,压根没想起粮袋的事。
林青和掀开米缸盖子,指尖划过粗陶表面,从空间里拎出个编织袋。
米粒倾泻而下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雨水砸在干透的泥土上。
面袋也跟着灌满另一个缸,瓦罐里二十来个鸡蛋被新入的货挤得没了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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