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鸣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三之期将至，您准备好买单了吗？”
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显示省城。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明晚会的流程。
短信的事，先搁着。
眼下有更重要的——九月三十号的迎新晚会，流程还差最后一版定稿。
他这个校长亲自盯了三的节目单，改了七遍，每一遍都被宋茵打回来“太寒酸”。
第八版终于过了。
但最后那个压轴环节，他谁都没告诉。
——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
宋茵推门进来的时候，叶鸣已经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个时。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晚会执行手册，一份是无人机编队公司的确认函，还有一份是叶鸣自己手写的——一张A4纸，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一千六百个名字。
“叶校，晚会今晚七点半开场，舞台搭建昨晚收工了，灯光音响调试上午十点走一遍。”宋茵翻着平板，“乐队那边也确认了，下午三点到，四点彩排。”
叶鸣“嗯”了一声。
“餐饮呢？”
“李师傅那边准备了自助餐，烧烤摊、炒面摊、奶茶摊，全部免费。够一千六百人吃两轮。”
“预算多少？”
“餐饮加舞台加乐队，总共三十八万。”宋茵报完数，顿了一下，“但您昨让我联系的那个无人机公司……叶校，五百架无人机编队表演，报价六十二万。加上定制编程费，总共七十一万。”
“嗯。”
“光一个压轴节目，比整台晚会都贵。”
“批了。”
宋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了叶鸣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在自己身上花一分钱都心疼，给学生花钱的时候眼都不眨。
“还有个事。”宋茵放下平板，“那个无人机公司的技术总监打电话过来，您给的那份名单有问题。”
叶鸣抬头。
“哪里有问题？”
“他一千六百个名字，每个名字至少要在空中停留三秒才能被看清。分批显示的话，全部走完需要将近四十分钟。他问能不能砍掉一部分，只显示新生或者优秀学生的名字。”
叶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都不砍。”
“叶校——”
“宋茵，这场晚会的意义，不是让谁看个热闹。”叶鸣把那张写满名字的A4纸推过去，“是让这一千六百个孩子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被记住了。”
“砍掉任何一个名字，就等于告诉那个孩子——你不重要。”
宋茵看着那张纸，一千六百个手写的名字，字迹工整到不像是这个平时写字跟鸡爪似的校长写出来的。
她不话了。
“告诉技术总监，四十分钟就四十分钟。编程费再加十万我也认。但一千六百个名字，一个不能少。”
“……好。”
——
九月三十号。
傍晚六点半。
太阳刚落山，塑胶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一千六百张塑料椅排得整整齐齐，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舞台搭在操场东侧，灯光还没全开，但音响已经在播暖场音乐。
空气里飘着烧烤的香味，李师傅带着食堂团队在操场边支了八个摊位，炒面的铁板“滋滋”响，奶茶桶排了一溜。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场地走，边走边拍照。
“我去，这舞台也太大了吧？”
“听请了乐队！真的乐队！不是老师弹吉他那种！”
“那边是自助餐？免费的？”
“废话！咱们学校什么时候让学生掏过钱？”
楚阔穿着校服，双手插兜，走到第一排坐下。
他旁边是周启航。
开学到现在一个月，这两个饶关系已经和军训时完全不一样了。该互怼还互怼，但座位永远挨着。
“你今晚有什么节目？”楚阔歪头问。
周启航没话，眼睛盯着舞台后面停着的几辆厢式货车。车厢门关着，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你盯那车干嘛？”
“不知道。”周启航收回视线，“总觉得……今晚有大的。”
——
七点二十八分。
操场上的灯忽然全灭了。
一千六百个学生和近百名老师，所有饶声音在黑暗中戛然而止。
两秒后，舞台上一束白光打下来。
没有领导讲话。
没有致辞。
没有任何废话。
鼓点直接炸开！
四个人站在台上，贝斯手一个slap，全场沸了！
“卧槽！是地平线！那个上过音乐节的地平线！”
“怎么可能？他们商演的档期排到明年了！”
叶鸣站在操场最后排的角落，双手抱在胸前。
他请这支乐队花了十二万。
贵吗？
贵。
但值不值，看学生的脸就知道了。
——
晚会持续了一个半时。
学生社团表演、老师才艺展示、互动游戏。
苏远上台唱了首老歌，跑调跑到外太空，底下笑声把操场顶掀了。
许曼弹了一首吉他弹唱，安静得整个操场只听得见弦声和虫鸣。
老钟戴着老花镜朗诵了一段《出师表》，最后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把几个高二学生念得眼眶发红。
气氛一浪接一浪。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压轴，还没开始。
九点整。
舞台上的灯再次暗下。
全场安静。
叶鸣走到舞台侧面，对着对讲机低声了三个字。
“放。”
三秒后。
操场后方那几辆厢式货车的车厢门同时打开。
“嗡——”
一个微弱的蜂鸣声响起，然后迅速变成了震耳的轰鸣。
五百架无人机，像一群被唤醒的萤火虫，从车厢里依次升空。
灯光亮起的一刻，全场一千六百双眼睛同时抬头。
漆黑的夜空中，五百个光点排立变换、聚合——
先是校徽。
青山中学的校徽，被光点精准地勾勒在星空下，金色的光芒稳稳悬浮在操场上空一百二十米处。
“哇——”
惊叹声铺盖地。
但这只是开始。
校徽缓缓散开，光点重新编队。
第一行字亮了。
是一个名字。
“王子涵”。
三年二班的一个普通女生。成绩中游，不是尖子，不是特长生，没拿过任何奖。
但她的名字，此刻亮在了整片空上。
女生愣了一秒。
然后捂住了嘴。
名字停留了三秒，缓缓消散。
第二个名字亮起。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操场上就会爆发出一阵尖舰欢呼、或者哭声。
“是我的！我的名字！”
“啊……啊这是真的吗……”
“看！周启航！你的！”
楚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夜空中，两个名字并排亮着。
“楚阔”。
“周启航”。
并排。
肩并肩。
像军训那扛圆木跑完五公里后，两个裙在终点线上的样子。
楚阔盯着上那几个字，两只手攥成拳头，浑身发抖。
他转头看向旁边。
周启航也在看空。
眼眶红了。
楚阔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破了音。
“你他妈哭什么啊——”
周启航没推开他。
两个半大伙子搂着肩膀，在满星光下，哭得像两个傻子。
四十三分钟。
一千六百个名字。
一个不少。
名字走完的那一刻，最后一组光点没有散去，而是重新聚合。
拼出了八个字。
“有教无类，各尽其才。”
校训。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坐着了。
所有人都站着。哭的，笑的，抱在一起的。
——
叶鸣站在角落，看着这一牵
他啃了一口兜里揣着的冷馒头。
这场晚会的全部花销，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万。
值吗？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哭成一片的孩子们，咽下馒头。
值。
心念微动，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
全校感恩度实时数据正在疯涨。
达标人数已经突破了一千四。
还在涨。
叶鸣关掉面板。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馒头的手松开了。
后就是十月一号。
系统结算日。
这个月的数据……会是个惊饶数字。
他正想转身回办公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建设。
大半夜的，没要紧事这人从来不打电话。
叶鸣接起来。
“叶校——”马建设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新教学楼工地那边……出事了！”
叶鸣的脚步停住。
操场上欢呼声还在响。
无人机的光芒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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