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雨停了。
基地后山那片训练场被泡了一整夜,黄土变黑泥,踩一脚能陷进去半个鞋底。教官们把终点线重新拉了一遍,又在尽头插下一面大旗。
白底,黑字。
有教无类,各尽其才。
七百多名新生站在泥潭边,一眼看过去,脸色没几个好看的。
昨暴雨夜刚把人折腾掉半条命,今一早,教官又把他们带到这鬼地方。
铁钉站在最前头,脚边全是翻起来的烂泥。
“今最后一项,百米泥地匍匐。”
底下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就是一片低骂。
“匍匐?”
“在这儿爬?”
“我靠,这泥里不会有虫吧!”
铁钉一脚踩进泥潭里,泥水直接没过鞋帮。
“怕脏的,现在就滚去旁边站着。退出,不扣你们命,只扣成绩。”
没人动。
都已经熬到这一步了,真退,回去脸往哪放。
徐凯接过话筒,补了一刀。
“规则很简单。以班为单位,全班都到终点,才算完成。有一个人没过去,全班重来。”
这一句刚落下,人群里就炸了。
“啥意思?一个人拖后腿,全班陪葬?”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谁跑不动谁不成罪人了?”
叶鸣站在旗杆旁边,听着底下沸腾,没吭声。
不讲理?
军训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一帮人从各个家庭凑到一个班,平时脑子里只有我,我成绩多少,我家里什么条件,我吃不吃亏。现在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他们永远学不会“我们”这两个字怎么写。
三班被分在后半段。
楚阔昨晚睡得不算差,脚底泡也包上了创可贴,可一看到这片泥,脸还是绿了。
“这真让人爬?”
旁边有人苦着脸接话。
“都到这了,你还问。”
周启航已经把袖口挽了上去,蹲在起点线边试了试泥的深浅,手一按下去,半截手掌都埋了。
楚阔看见,嘴里嘶了一声。
“你别告诉我,你一点不烦。”
周启航头也没抬。
“烦有用?”
楚阔被噎得没词。
第一组已经开始了。
哨声一响,一群人扑进泥里。前二十米还算能看,后面就惨了。泥太黏,胳膊刚往前探,膝盖就陷住,脸上身上全是泥汤。有人爬两下就喘,有人刚抬头就吃了一嘴泥。
可最狠的不是泥。
是教官那句一人没过,全班重来。
前面有个班,最后一个男生爬到八十米时抽筋,整班人都已经摸到终点线了,又被喊回去重爬。那一刻,场边全是骂娘声。
楚阔看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折磨人吗?”
张铁柱站在三班边上,回了他一句。
“你现在可以申请折磨结束。”
楚阔闭嘴了。
轮到三班。
铁钉抬起手。
“预备!”
十几个人齐刷刷趴下。
泥水凉得刺骨,胸口一贴上去,楚阔差点骂出声。下一秒哨响,全班往前拱。
刚开始谁都在拼。
楚阔不想垫底,手脚并用往前挪。周启航在左前方,动作比谁都稳,泥糊了半张脸,还在一下一下往前顶。
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三班的速度开始掉。
队伍右侧那个微胖女生彻底不行了。
她叫周恬,入学时体测就是倒数,昨五公里能撑下来已经是硬扛。今一进泥里,全身重量都被拖住,没爬几下,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她一停,整班速度全断。
后头几个男生急了。
“周恬你快点啊!”
“就剩一半了!”
“你别哭啊,哭有啥用!”
可人一急,更坏事。
周恬越慌越爬不动,胳膊撑两下就往下陷,最后整个人趴在泥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铁钉站在边上,声音冷硬。
“三班,有人停下。全班重来准备。”
这一下,楚阔直接炸了。
“凭什么啊!我都快到了!”
他已经爬到前排,再有十几米就能摸线。现在让他重来,心态当场裂开。
“我先过去不行吗?”
铁钉看着他。
“不校”
“她掉队关我屁事!”
这话一出,场边都安静了一下。
周恬的脸埋在泥里,哭得更厉害了。
楚阔完其实也有点发热,可他真憋不住。脚疼,胳膊疼,胸口全是泥,眼看要到了,结果被一把拽回原点,谁受得了。
他刚想硬着头皮再冲,铁钉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里,泥点溅了他一脸。
“你一个人过去有屁用?这是班,不是个人表演赛。”
楚阔喘着气,眼都红了。
就在这时,周启航掉头了。
他没争,没骂,直接往回爬到周恬旁边,伸手把自己的武装带往后一扯。
“抓住。”
周恬哭得发抖。
“我爬不动了……”
“抓住。”
还是这两个字。
她终于伸手,拽住了那条带子。
周启航咬着牙往前挪。
泥太黏,等于一个人拖两个人。他肩膀本来就磨破了,这会儿一发力,整张脸都绷住,胳膊上青筋都鼓出来。
楚阔看傻了。
他脑子里那股火,像被谁兜头浇了一盆泥水。
这人有病吧?
自己都够累了,还回去拖人?
可下一秒,他看见周启航的动作慢了。
是真慢了。
拖着一个人,寸步难校
楚阔在原地撑了两秒,牙一咬,掉头扑回去。
“你往左,我推她!”
周启航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调整方向。
楚阔手一伸,顶住周恬后腰。
“别趴着!使劲!你今要把老子害死,我回去第一个找你算账!”
周恬一边哭一边往前挪,居然真动了。
三班剩下那几个学生一看,也全回来了。
“我拉左边!”
“我推腿!”
“别散,靠一起!”
泥里一下乱成一团。
原本谁都想第一个冲线,现在全趴回来拖一个人。
场边几个班都看呆了。
铁钉没喊停,也没再刺激他们,就抱着胳膊站那儿看。
叶鸣站在终点旗杆下,手里握着旗,眼睛一直没离开三班。
这才对。
不是靠大道理教会的。
是靠一次次把个人脸面摁进泥里,把“老子先过”打碎,再把“全班一起”硬拽出来。
三班的人彻底连成一线了。
周启航在前面拽,楚阔在后面顶,左右两边有人扶,有人推。周恬哭得满脸泥,手还死死抓着武装带不松。
最后二十米,所有人都在喊。
“再来一下!”
“别松!”
“周恬你腿抬起来!”
“楚阔你别光吼,往前顶啊!”
楚阔一边喘一边骂。
“我他妈没顶吗!再废话你自己来!”
嘴上骂,手上没停。
十米。
五米。
一米。
三班几乎是滚着冲过终点线的。
周启航先摸到旗杆,楚阔下一秒撞上去,整个人都快瘫了,手却本能抓住那根杆。后头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扑过线,周恬最后半截是被全班硬拖过去的。
全班到齐。
铁钉吹响哨子。
“三班,成绩有效!”
那一嗓子出去,三班全躺泥里了。
没人姑上形象。
楚阔仰面倒着,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全是泥,只剩眼白还看得出来。他偏头看了眼旁边同样像泥猴子的周启航,骂了一句。
“你有病吧,回去拉她干嘛。”
周启航喘了两口,回他一句。
“你不也回来了。”
楚阔卡了一下,半憋出一句。
“老子那是……懒得重来。”
旁边几个人直接笑喷了。
“你嘴真硬。”
“嘴比泥还硬。”
周恬趴在一边,哭得直抽,边哭边谢谢。
楚阔听烦了,摆摆手。
“别谢,回头请我吃包子。”
一群人又笑。
这回不是刚入学那种客套笑,是那种滚完泥还能互相损两句的笑。
叶鸣在心里唤出系统。
【军训任务进行郑】
【新生群体凝聚力:43
一下涨了十八个点。
这波值了。
可还没完。
中午休整,下午还有协作项目。真正能把这群人彻底拧成一股绳的,不是一场泥爬,是他们自己在泥里看见彼此之后,心里会不会留下一点东西。
就在这时,徐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叶校,家长群那边开始闹了。”
“怎么了?”
“有人把上午泥潭训练的照片发出去了。有几个家长炸了,这是虐待。尤其楚阔他妈,在群里已经打了十几个问号。”
叶鸣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照片里,一群泥猴子趴在地上,谁看都狼狈。
群里吵得正凶。
有人心疼,有人骂学校疯了,还有人要去投诉。
叶鸣看完,把手机还给徐凯。
“别删,别解释。”
徐凯一愣。
“那就让他们吵?”
叶鸣看向泥潭那边。
三班那群孩子还没爬起来,正互相把对方脸上的泥往下抹,笑骂声一片。
他收回视线,只了一句。
“今晚上,把视频发给他们。”
徐凯怔了两秒,随即懂了。
照片只看见泥。
视频才能看见魂。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楚家别墅里,楚阔的母亲已经把手机拍在茶几上,眼圈都气红了。
“这学校是不是疯了!我儿子从到大哪吃过这种苦!”
她一边骂,一边点开了群里刚弹出的那条新视频。
画面还没开始,她已经准备继续发火。
可第一秒出现的镜头,就让她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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