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号上午。
叶鸣打开手机，首页推送里弹出一条本地教育新闻。
标题是——“光明中学联合三所名校举办户外素质拓展营，学生在五星山庄体验自然教育”。
配图很精致。修剪整齐的草坪、户外烧烤区、采摘园、还有一排排白色帐篷。学生们戴着统一的遮阳帽，手里拿着竹编篮子，笑得跟拍广告一样。
文章里写着：“光明中学始终坚持素质教育与人文关怀并重，陈德发校长表示，军事化训练已落后于时代，真正的教育应当是温暖的……”
叶鸣把手机放下了。
七点整。行政楼会议室。
张铁柱、徐凯、六个高一班主任，加上宋茵，围坐一圈。
叶鸣没废话，直接把手机递给宋茵，让她把那条新闻投屏。
满屏的五星山庄、烧烤架、果园，还有陈德发那张笑脸。
张铁柱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徐凯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表情像是看笑话。
“我们的军训方案。”叶鸣敲了敲桌子，“徐凯。”
徐凯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上出现一张航拍照片。
黄土、砾石、荒山。几栋低矮的水泥平房散落在山坳里，外墙斑驳，铁皮屋顶反着光。没有草坪。没有树荫。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樱
“雷霆国防教育基地。距市区九十二公里。原址是废弃的铜矿，五年前改建成国防教育用地。”
徐凯翻到下一张——宿舍内部。木板大通铺，二十个人一间。铁架床连海绵垫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褥子。
“没有空调。没有iFi。手机信号基本为零——周围三公里没有基站。”
有个年轻班主任的表情变了。
“热水呢？”
“樱”徐凯点头，“每定时供应两时。早六点到七点，晚般到九点。其余时间——冷水管。”
另一个班主任举手：“如果有学生不适应……”
“基地配备三名随队医生。”叶鸣接过话。“任何身体不适都可以申请退出。但退出的人，军训成绩记零，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教官团队。”徐凯翻到下一页。五张照片，五个寸头男人。“我的老战友。平均服役年限十二年。三个带过新兵连，两个参加过维和。训练经验不是问题。”
张铁柱看了看那五张脸，点零头。行家看行家，眼神就够了。
“训练内容。”徐凯指着屏幕上的课程表。“五。第一体能摸底加队列基础。第二五公里负重越野。第三定向越野加协作任务。第四紧急拉练。第五结营考核加汇报表演。”
叶鸣开口了：“重点第二。”
“五公里武装越野。”徐凯的声音平了下来。“每班十人共同扛一根圆木，重六十斤。全班到终点才算完成。一个若队，全班等。一个人放弃，全班的成绩打八折。”
有班主任倒吸了一口气。
“这会不会太……”
“不会。”叶鸣打断了他。“我要的不是让他们跑完五公里。我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身边的人不是竞争对手，是队友。”
他看向张铁柱。
“你负责c栋一楼那批学生的带队。楚阔在你手上，周启航也在。”
张铁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明白。”
“还有一件事。”叶鸣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军训期间，全体教师轮流驻扎基地。不是去监督学生——是去陪他们。学生吃什么，老师吃什么。学生住大通铺，老师也住。”
宋茵的笔顿了一下。
“包括我。”叶鸣补了一句。
没人话了。
会后，宋茵跟着叶鸣回办公室，一边走一边翻手机。
“叶校，光明那条通稿底下的评论区，有人在嘲咱们。青山中学穷得连军训基地都租不起，估计在操场上跑两圈就算了。”
“不用管。”
“还有家长在群里问军训去哪……”
“告诉他们，地点保密。只一句——不是夏令营。”
宋茵犹豫了一下：“有些家长可能会担心。条件太苦了。”
叶鸣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宋茵，你觉得那些开三轮车把孩子送来的家长，会担心条件苦吗？”
宋茵没话。
“他们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是因为相信我能让他们变强。不是让他们变舒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通知下去。后早上六点，六辆大巴停在校内。全体高一新生集合。迟到的——加跑五圈。”
——
九月三号。
清晨五点五十。还黑着。
操场上站满了人。
四百个新生穿着统一发放的迷彩服，睡眼惺忪，队列歪歪扭扭。有人在打哈欠，有人还在揉眼睛。
楚阔站在队伍最后面，头发乱着，迷彩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六辆墨绿色大巴停在操场边上，引擎已经发动了。车身上没有旅行社的标志，只有车牌号和一层薄灰。
六点整。
五个人从大巴车后面走出来。
一字排开。
清一色寸头，清一色迷彩，清一色面无表情。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最矮，但胳膊上的肌肉把袖管撑得紧绷。他扫了一眼面前稀稀拉拉的队伍，没有任何开场白。
“两分钟。上车。超时的人——不用上了。”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像被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开始跑。
楚阔被人流裹着往前挤，被踩了两脚。他刚想骂，前面一个瘦高的身影已经安静地上了车。
周启航。
帆布包背得紧紧的，动作利索。
楚阔咬了咬牙，跟着挤上了车。
大巴启动。出校门。上环路。然后拐上了高速。
窗外的城市建筑越来越少。高楼变成了平房，平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坡。
有人兴奋地声议论：“去哪啊？”
“不知道。没信号了。”
“靠，真没信号……”
一个半时后。
大巴停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夹着黄土的腥味涌进来。
楚阔第一个看清外面——
黄沙漫。
几栋低矮的水泥房。
铁皮屋顶。
一面褪色的红旗插在土坡上，旗子被风扯得啪啪响。
大门口立着一块水泥碑，上面刷着八个红字——
“雷霆国防教育基地”。
楚阔的脚刚踩到地面上。
胃里翻了一下。
又翻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早上吃的半个包子全吐了出来。
旁边的同学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教官站在三米外，看都没看他。
等楚阔直起腰来，面色发白，教官才走过来。
不是安慰。
一个三十斤的军绿色沙袋，从空中砸落，准确地落在楚阔脚边。扬起一片黄灰。
楚阔愣住了。
教官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想回家？”
楚阔猛地抬头。
教官伸手往远处一指——荒山间一条看不到头的土路，弯弯曲曲消失在黄土坡后面。
“走完这五公里武装越野，我亲自开车送你。”
楚阔的嘴唇动了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巴车。
车门已经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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