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号，早上七点四十。
叶鸣刚走到行政楼楼梯口，手机响了。
保安队长老赵的声音带着喘：“叶校！校门口被堵了！”
“谁堵的？”
“一个网红！带了摄像团队，三个机位架着，正对着咱们校门在直播！旁边还站着那个孙浩然的妈，对着镜头哭，咱们学校嫌贫爱富——”
叶鸣掉头，往校门方向走。
“外面围了多少人？”
“越来越多！那主播粉丝几百万，弹幕都在骂咱们！”
到传达室的时候，叶鸣没出去。他站在窗户后面，隔着半拉窗帘往外看。
场面已经拉开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顶架着补光灯。三台专业摄像机围成半弧形，正中间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袖花衬衫，脖子挂金链子，左手举手机，右手端着直播支架。
“正义哥”。
本地短视频平台粉丝破百万的情感类大V。专蹭社会热点，打着“替弱势群体发声”的旗号搞流量。上个月刚帮一个家长闹学校，收了两万块“维权费”。
他身后，孙浩然的母亲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眼圈红肿，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哭花了一半。她对着镜头抹眼泪——
“我一个单亲妈妈，起早贪黑把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考了全市前两百——学校不要就不要！就因为我没钱？就因为我没关系？”
镜头前面，几个大爷大妈举着崭新的纸板牌子，字迹工整——“还孩子一个公道”“黑心学校滚出去”。
叶鸣扫了一眼那些牌子。纸板是新买的，记号笔墨迹统一，不是临时赶来的。
花了钱的。
“正义哥”声音洪亮，对着手机侃侃而谈——
“家人们看到没有？一个单亲母亲，被一所学校拒之门外！这所学校凭什么？凭它有钱？凭它今年高考成绩好就能为所欲为？”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在跳。五万、七万、九万。弹幕刷得飞快——“学校太过分了”“单亲妈妈好惨”“曝光校长！”
保安老赵带两个人拦在校门外，不让摄像机往里拍。但“正义哥”的助手绕到侧面，用长焦镜头隔着栏杆拍到了校园里的太空舱宿舍。
“家人们看看！宿舍用太空舱！操场是塑胶的！就是不肯收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
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十万。
宋茵从行政楼跑过来，脸色发白。
“叶校！十万人在看！弹幕全在骂我们！我报警——”
她掏手机。
叶鸣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了下去。
“报什么警？”
宋茵愣住。
叶鸣看着校门外那个举着话筒得意洋洋的“正义哥”。
“别人花钱给我们买的热度，不用白不用。”
宋茵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叶鸣没解释，转头问老赵：“校门口那块LEd大屏的控制权在谁手里？”
“计算机组的刘。”
“叫他过来。两分钟。”
刘跑步过来的时候鞋带都松了。叶鸣指了指传达室的电脑：“校门口大屏，你能远程接管？”
“能！广播系统和大屏走的同一个后台——”
“好。”叶鸣从手机里调出两份文件，投到刘电脑上。“做成滚动页面，全屏。字体放到最大。”
刘打开一看——
第一份：《青山中学2024年秋季招生评分标准（完整版）》。
学业测评30%，综合面谈25%，体能15%，心理评估15%，品行档案审查15%。每项的打分细则、评委构成，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加粗——本校招生不设“关系户”通道，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捐赠换名额。
第二份：《青山中学助学金覆盖明细（脱敏版）》。
2024学年累计发放助学金总额：187万元。覆盖学生312人。特困全免学费47人。月生活补贴89人。数据来源：学校财务公户流水，接受区教育局审计。
刘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一分钟。
“叶校，好了。”
“上屏。”
校门口那块四米乘两米的LEd大屏，原本显示着“欢迎报考青山中学”的海报。
画面一黑。
然后亮了。
白底黑字。招生评分标准从上往下滚动，每行字有拳头大。
“正义哥”正到起劲处，余光瞥见身后大屏变了，回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也看到了。
弹幕里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等等，品行档案审查占15%？”
“这学校招生不光看成绩啊”
“助学金一百八十七万？三百多人？这叫嫌贫爱富？”
“正义哥”愣了两秒，提高嗓门想拉回话题——
“家人们别被这些数据迷惑了！数据可以造！关键是这个单亲妈妈的孩子——”
大屏翻到第二页。
助学金明细。
看不见名字，只有编号和金额。
“编号017，特困，全额免学费元\/年，月补贴800元”
“编号032，单亲，半额减免6000元\/年，月补贴400元”
一行一行滚下去。三百多条。
弹幕的风开始变了。
“单亲家庭也有补贴？”
“那为什么拒了那个孩子？什么原因？”
“会不会有内情？”
“正义哥”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学校不解释、不对骂，直接甩数据。他朝助手使眼色，助手赶紧把镜头调转方向，避开大屏。
但围观的人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大屏在拍了。
叶鸣站在传达室里，看着外面。
宋茵站在他身边，嘴巴半张着。
“叶校……你不出去两句？”
“不用。数据比嘴好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人数还在涨，破了十二万。
好。人越多越好。
十二万人看到了那个女饶哭诉，也看到了大屏上的数据。谁是谁非，自己判断。
他不需要跟一个花钱请来的网红在镜头前互骂。那是人家的主场。
数据，才是他的主场。
叶鸣转身往行政楼走。
“宋茵，今面试正常进校报名家长走侧门，别让他们绕到正门去。大屏上的内容别撤，让它一直播。播到那个主播自己收摊为止。”
宋茵点头，快步去安排。
回到办公室，叶鸣翻开今的面试名单。
手机亮了一下。宋茵发来消息：“正义哥的直播间有网友在扒他——上个月接了一单有偿维权，收了两万。有人在查他商务合作记录了。”
叶鸣回了三个字：不用管。
他不需要去查“正义哥”收了谁的钱。
但他清楚——一个删了帖子、投诉被驳回的单亲妈妈，不太可能自己掏两万块请百万粉大V上门。
有人在后面推。
叶鸣拿起面试名单，翻到第三页。
一个名字。
周启航。
家住城郊新华路，三轮车修理铺。
唐砚在评分表备注栏写的那行字——“动手能力极强，物理直觉好，建议重点关注。”
叶鸣拿起笔，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校门外，直播还在继续。但弹幕里质疑“正义哥”的声音，已经压过了骂学校的。
这场戏，远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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