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号，新高一招生面试第一。
学校行政楼一楼大厅被改成了候场区，走廊里摆了两排座椅。早上七点半，椅子就坐满了。
总共727个名额，报名人数二千一百多。
有从市区过来的，有从隔壁县赶来的。还有几个外地家长，头晚上就住在了学校附近的旅馆。
宋茵站在大厅入口，手里捏着报名表，看着外面排到大门口的队伍，嘴角抽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学校连招满八百人都费劲。
今年砍到四百，还打破了头。
面试分四个环节：学业测评、综合素质面谈、体能达标、心理评估。每个学生全流程走完大概四十分钟。
叶鸣没有坐在面试室里。他在二楼办公室处理扩建工程的文件，面试的事交给苏远和几个教研组长负责。
上午十点，宋茵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有点为难。
“叶校，有个事。”
“。”
宋茵把那张纸放在叶鸣桌上。
一份手写名单，三个学生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家长姓名和联系方式。
“谁递的？”叶鸣扫了一眼。
“区里一个熟人。这三个孩子条件挺好的，家长也有诚意，希望学校优先考虑。”
宋茵顿了一下。
“家长那边的意思是，录取之后愿意给学校捐一批教学设备。”
叶鸣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三个名字。
没有成绩，没有学校信息，只有名字和家长电话。
“成绩呢？”
“没给。就条件不错。”
叶鸣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那张纸，折了一下，递回给宋茵。
“退回去。”
宋茵接过纸，嘴唇动了动。
“叶校，那个熟人跟区里不少领导都认识，要是直接退——”
“所有学生，统一标准。学业测评、综合面谈、体能、心理，四项全走。不管谁递的条子，不管捐什么设备。”
叶鸣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想进青山，凭本事。”
宋茵把那张纸揣进口袋，没再多，转身出去了。
下午两点，面试进行到第三批。
叶鸣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下楼去看了一眼。
他没进面试室，站在走廊拐角，隔着半开的门往里看。
面试室里坐着苏远和唐砚。
正在接受面谈的是一个男生，瘦瘦的，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叶鸣低头看了眼门口贴的面试序号和名单。
周启航。中考成绩中等偏上，来自城郊一所普通初郑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苏远问。
周启航想了一下。
“拆东西。”
苏远愣了。“拆什么东西？”
“啥都拆。”周启航搓了搓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家里的电风扇坏了我拆开修过，邻居的电动车电机烧了我帮忙换过。上个月我爸的三轮车变速箱异响，我拆下来把齿轮磨了一下，装回去就不响了。”
苏远和唐砚对视了一眼。
唐砚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知道是齿轮的问题？”
“听声音。”周启航。“异响是从变速箱右侧传出来的，而且只有换二挡的时候才响，明是二挡从动齿轮磨损。拆开一看，果然，齿面上有一道沟。”
唐砚的笔停了。
他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从电机绕组到简单的力学原理，周启航不是每个都答得上来，但回答的逻辑很清晰。不会的就不会，会的能讲出推导过程。
一个没学过物理的初中毕业生，能从声音判断齿轮磨损位置。
唐砚在评分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动手能力极强，物理直觉好，建议重点关注。”
叶鸣在走廊外面看着，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面试继续往下走。
下午四点半，第五批。
一个男生走进来，名叫孙浩然。中考成绩排全市前两百，数学接近满分。
简历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苏远问了几道数学思维题，孙浩然答得又快又准。
但到了综合面谈环节，宋茵翻开这个学生的档案袋，脸色变了。
她把档案袋递给苏远。
苏远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份文件。
原学校出具的处分记录。
两次严重警告。
第一次：联合三名同学对一名转学生实施长达两个月的孤立和言语攻击。
第二次：在校内社交群组中散布同班女生的隐私照片，被家长投诉后态度恶劣，拒不道歉。
苏远合上档案袋，看了唐砚一眼。
唐砚的笔搁在桌上，没有再动。
面试结束后，苏远带着档案上了二楼。
“叶校，这个孙浩然，成绩是真好。但档案里有两次处分——”
叶鸣接过去翻了一遍。
“暂缓。”
苏远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招生组那边有人觉得，这孩子分数高，万一高考出成绩——”
“分数高就能霸凌同学？”叶鸣把档案放下。“让他先回原校完成行为矫正，拿到班主任和心理老师的书面评估，再来谈录取。”
苏远应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
“叶校，今面试的那个周启航，唐砚这孩子有意思，建议录取。家庭困难，单亲，他爸蹬三轮的。”
叶鸣想起了走廊里看到的那个黑瘦男生。
“录。”
“助学金呢？”
“查一下他家的情况，符合标准就给。别等他开口。”
苏远走了。
叶鸣靠回椅背。
四百个名额，每一个都得把好关。
高分的、有背景的、捐设备的，不好意思，规矩在这儿——分数不是唯一标准，人品过不了关，分再高也别想进门。
家庭困难但有潜力的，砸锅卖铁也要给他一张桌子、一个机会。
手机响了。宋茵的消息。
“叶校，那个被暂缓的孙浩然，他妈刚才在大厅发了一通脾气，我们学校歧视优等生。被保安劝走了。”
叶鸣回了四个字：“不用管她。”
过了两分钟，宋茵又发来一条。
“她走之前要去教育局投诉。”
叶鸣把手机扣在桌上。
爱投诉就投诉。处分记录、面试评分表、暂缓录取的书面通知，每一样都留磷。
青山中学招的是学生，不是把问题用钱买进来。
他拿起桌上周启航的报名表，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录取。助学金评估。安排唐砚跟进。”
写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报名表最下面那一栏。
家庭住址：城郊新华路，三轮车修理铺。
一个蹬三轮的爸爸，养出一个能听声音判断齿轮磨损的儿子。
叶鸣把报名表放进文件迹
门外走廊里，最后一批面试的学生正在排队等候。
这727个人里，还会有多少个周启航？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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