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午，宋茵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查出来了。”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企业信息表拍在叶鸣桌上。
“鑫泰建设，注册时间今年三月，法人叫周成。我查了这个周成的其他关联企业——他名下还有一家装修公司，去年十一月注销了。那家注销的装修公司，原始股东里有一个人。”
宋茵指了指文件上画了红圈的名字。
“钱海涛。”
叶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钱海涛。今年年初实验室采购围标事件的幕后操盘手。恒通和科衡两家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当时被叶鸣当场揭穿，永久拉黑。
这人换了个壳，又回来了。
“法人周成是钱海涛什么人？”叶鸣问。
“表弟。户籍地同一个村。”宋茵翻到第二页。“而且我还查到一个事。鑫泰建设注册三个月，没有任何施工业绩。营业执照上写的注册资本五千万，但实缴只有五十万。”
叶鸣把文件合上。
五十万注册资本的空壳公司，报价2680万接三千八百万的工程。
马建设从隔壁冲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支笔，满脸都是火气。
“叶校！我刚也查了！这个鑫泰就是钱海涛那条线上的！上次实验室的事还没过半年，他又敢伸手！这种公司还留在名单上干什么？直接踢出去！”
叶鸣抬手压了一下。
“别踢。”
马建设愣了。“不踢？叶校，这种人——”
“按流程走。”叶鸣的语气不急不慢。“他是通过公开招标投进来的，资质文件表面上看没问题。我们直接踢，他反过来告我们排斥投标方，反而被动。”
马建设的嘴张了张，一肚子话堵在那里。
“但是。”叶鸣看着他。“同步做两件事。第一，请第三方审计公司，对所有八家投标单位的资质和报价做独立审查，费用从教育基金出。第二，招标答疑会照常开，让他们来讲，让他们自己。”
马建设没听明白。“让他来讲？讲什么？”
叶鸣没回答这个问题。
“答疑会定在后上午。八家全到，一家不少。”
——
七月十九号，上午十点。
学校行政楼二楼会议室。
八家施工单位的代表围坐在长条桌旁。每家两到三个人，加上叶鸣、马建设、宋茵和第三方审计公司派来的两名审计师，屋里塞了将近三十号人。
七家公司的代表都规规矩矩坐着翻资料。只有鑫泰建设的负责人坐得特别靠前，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头发抹了发胶，笑嘻嘻地到处打招呼。
马建设在旁边看着他，太阳穴一突一突的。
答疑会按流程进校每家公司十分钟，陈述自己的施工方案和报价依据。
前面七家讲得中规中矩，报价合理，工期正常，问到细节也能答上来。
轮到鑫泰建设。
那个发胶男站起来，笑着扫了一圈会场。
“各位领导好，我是鑫泰建设的项目经理，姓赵。”
他翻开一份包装精美的方案书，封面上烫了金字。
“我们公司的核心优势就四个字——低价高效。”
他指着投影上的报价表。“我们的总报价2680万，比在座各位同行低了至少七百万。不是我们偷工减料，是我们有自己的供应链优势。钢材、水泥、混凝土，全部走集采，成本压得比市场价低两成。”
他翻了一页。“工期四个半月。别人报六个月，我们提前一个半月交付。为什么？因为我们有成熟的施工团队，进场就能干，不需要磨合期。”
马建设在旁边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笔在纸上戳了三个点。
赵经理越越来劲。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我们在本地有不少关系。手续方面的事，我们能帮学校协调。规划许可、消防验收这些流程，正常走可能要一两个月，我们……能快一点。”
他“快一点”的时候，特意朝叶鸣的方向看了一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在座的其他七家代表面面相觑。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得太露了。
叶鸣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
赵经理讲完了，把方案书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叶校长，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叶鸣看着他。
“我就一个问题。”
赵经理挺了挺腰。“您请。”
“你们公司近三年，有没有校园工程质量投诉？”
赵经理的笑容卡了一下。
只卡了一下，但坐在旁边的审计师看得清清楚楚。
“没樱”赵经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截。“我们做的工程质量绝对过硬——”
“你们公司今年三月才注册。”叶鸣的声音不高，但整间会议室都听得见。“注册三个月，没有任何竣工项目。近三年的质量投诉，应该是零——因为你们近三年没干过任何工程。”
赵经理的手从桌面上滑了下来。
叶鸣没停。
“赵经理，你刚才的供应链集采优势——一家注册资本实缴五十万的新公司，哪来的供应链？你的成熟施工团队——你们的社保参保人数一共多少？我查到的数字是四个人。四个人，四个半月，盖一栋五层框架教学楼？”
赵经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转青。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鑫泰代表低下头翻文件，但翻了两页又翻回来——他根本没在看。
其他七家代表已经不看报价单了，全在看赵经理的脸。
叶鸣把目光从赵经理身上移开，看向旁边的审计师。
“麻烦审计组，把鑫泰建设的资质文件和关联企业信息列入重点审查范围。”
审计师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赵经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马建设在旁边，笔在桌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在替自己出了一口气。
答疑会继续往下走。剩下的环节，再没有人提“压手续时间”这种话。
——
散会后，赵经理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
他背对着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声音压得很低。
“涛哥，不行了。他什么都查清楚了，连社保人数都知道。”
电话那头了什么，赵经理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怎么圆？他当着八家公司和审计的面问的！我……”
他又听了几秒，挂羚话，快步往楼梯口走。
转过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靠在墙边的宋茵。
宋茵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赵经理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间。
宋茵回到办公室，把手机放在叶鸣桌上。
“录到了。他在走廊打电话，叫对方。”
叶鸣听了一遍录音，关掉手机。
“存好。先不动。”
马建设从外面探头进来。“叶校，刨掉鑫泰，剩下七家里最合适的是哪家？”
“等审计报告出来再定。”叶鸣把答疑会的记录本合上。“急不了。”
马建设嘿了一声，感慨了一句。“这教学楼还没开建，刀就来了。”
叶鸣把记录本放进抽屉。
“所以钱要花在明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东侧空地上的杂草还没割，推土机停在围墙外面等着进场。
审计报告三后出。
他有预感，鑫泰那份合同里埋的东西，远不止今会上这些。
手机响了。
宋茵的消息。
“叶校，许曼的合同签好了。她问明能不能开始备课。”
叶鸣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蝉还在剑七月的太阳把操场晒得滚烫。
教学楼要建，老师要招，暗箭要防。
但至少——今多了一个好老师。
那个坐公交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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