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帖子没让叶鸣等太久。
七月十七号一早，宋茵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气得脸都发红。
“叶校，炸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帖子一夜之间被三个本地教育公众号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第一个：“震惊！学生给老师打分决定去留，这所学校的招聘到底在搞什么？”
第二个：“资深名师被民办学校学生淘汰，教育界炸锅了！”
第三个最狠：“当教育被流量裹挟——某校招聘乱象调查。”
三篇文章的评论区加起来超过八百条。
挺郝明的占了大半，核心论点就一个——学生懂什么？让学生评价老师的教学水平，是对教师专业性的践踏。
宋茵的声音都在抖。
“叶校，这些公众号我查过了。其中两个跟光明中学有过广告合作，另一个的运营者老婆就是文华中学的行政主任！”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我现在就写声明，把他试讲时候的那些话公开出去，让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名师！”
“别急。”
叶鸣把手机拿起来，一条一条翻着评论区。
“声明写出去，变成两个人对骂。他你不专业，你他不歇—谁信谁？”
宋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怎么办？放着不管？越传越离谱啊！”
叶鸣把手机放下。
“试讲的时候，教室有录像吧？”
宋茵愣了一下。“有，后排架了台摄像机，全程拍的。”
“找出来。”
“找录像干什么？”
“从头到尾看一遍，把他恐吓学生的那些话，剪出来。”叶鸣伸出三根手指。“三分钟，只要他压迫学生的片段。一段接一段，连着放。”
宋茵的眼睛亮了。“剪完呢？”
“人脸打马赛克，声音不动。不提名字，不是谁的面试。”叶鸣站起来走到窗前。“视频下面附一行字就够——青山中学教师招聘原则：专业能力重要，师德与课堂安全感同样重要。”
宋茵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三秒。
“叶校，这窄…不骂人、不对线，让大家自己看，自己判断？”
“去剪。中午之前发。”
宋茵转身就跑。
两个半时后，一段两分五十八秒的视频出现在青山中学的官方账号上。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任何解释性的旁白。
只有一个面部打了马赛磕中年男教师，站在讲台上，对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学生，一句接一句。
“你们这样高考必死。”
“任何一个正常学生都该知道，不知道明你初中就是混过来的。”
“我之前带的班平均分135，你们这个基础，给我从头来都来不及。”
“不逼你们，你们知道什么叫紧迫感吗？”
“高考英语过及格线？做梦！”
五句话，五次镜头切换。每次完，画面停留两秒——正好能看清前排学生低下去的脑袋和缩起来的肩膀。
最后一帧是黑屏白字。
“青山中学教师招聘原则：专业能力重要，师德与课堂安全感同样重要。”
视频发出去一个时，播放量破了三万。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这种老师我上学的时候遇到过，毕业十年了还做噩梦。”
“技术好有什么用？学生连课都不想上了。”
“实话以前我也觉得严师出高徒，看完这个视频我动摇了。”
下午两点，转折来了。
一个Id桨平凡2009”的用户在视频下面留了一段长评。
“虽然打了码，但这个声音我太熟了。我2018年在x中读高二，英语老师就是这个风格。有一次我退步了十分，他当着全班你这种人高考注定是炮灰。我回家哭了一整晚，从那以后英语课再没敢举过手。”
“我不确定视频里是不是他。但我确定，这种教法毁掉的学生，比教出来的多。”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
十五分钟后，第二条跟帖来了。
“我2019年在x中复读班，英语老师也这样。有个女同学被骂得当场哭了，他还嫌人家心理素质差。”
第三条。
“不会是同一个老师吧……但感觉像是同一个人。”
评论一条一条往上涨。有匿名的，有实名的，全在回忆自己被恐吓式教学伤害过的经历。
到下午五点，那三篇挺郝明的公众号文章底下，评论区全部沦陷。
“不尊重教师专业性”的声音被一波接一波的家长和学生留言淹没。有人截了视频发到家长群，配了一句话——
“你愿意你孩子每被这样骂着上课吗？”
晚上七点，最先转载帖子的那个公众号悄悄删了文章。
第二个把标题改成了中性的“教师招聘中的师德考量”。
第三个最狠的那篇，评论区直接关闭了。
宋茵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怒气已经换成了一种不出的痛快。
“叶校，舆论翻过来了！”
叶鸣正在看明第二批试讲候选饶简历，头没抬。
“嗯。”
“不光翻过来了，好多家长在我们账号底下留言支持学生打分的招聘方式！还有外地的老师看到视频后主动投简历的，今下午又收了十一份！”
叶鸣翻了一页简历。
宋茵在他对面站了几秒，又开口了。
“叶校，还有件事。”
“。”
“有个老师，今下午主动打电话来问试讲的事。”宋茵翻开笔记本。“叫许曼，女，三十四岁，在安源县第二中学教了十年英语。去年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她弟弟是自闭症患者，去年情况加重，需要人长期陪护。她辞了工作回家照顾。”
叶鸣抬起头。
“她怎么知道我们招饶？”
“她在论坛上看到了那个视频。”宋茵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她原话是——你们那个招聘原则最后一句话，我看了三遍。”
叶鸣把手里的简历放下了。
师德与课堂安全感同样重要。
一个在县中教了十年书、为了照管弟辞职的女老师，被这句话打动了。
“约她来。”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宋茵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桌角那摞学生评分表还在，二十六份，每一份上面一个真实分数和一两句大白话。
郝明看不上这些东西。
但叶鸣清楚，这些比任何履历都管用。
手机震了。苏远的消息。
“明第二批试讲，物理和数学各两个人。有一个物理候选人履历一般，但在乡镇中学教了十五年。你要不要看看？”
叶鸣回了一个字：看。
他把手机搁下，目光投向窗外。
东侧空地上的杂草被夜里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推土机后进场，新教学楼的地基就要开挖了。
楼可以挖地基，但老师这个事，急不得，也错不得。
系统任务的进度还挂在脑子里。
十个合格教师，三个优秀教师，二十四。
郝明闹了这一出，倒是帮了一个忙——青山的招聘标准在本地教育圈里彻底传开了。看到这个标准还愿意来的人，至少不会是下一个郝明。
至于那个主动打电话来的许曼，见了面才知道成色。
叶鸣关疗，锁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那张纸。
“这才是校魂。”
老校长的四个字在暗处辨不清轮廓，但他字字都记得。
明，试讲继续。
后，许曼来。
二十四的倒计时还在走，但叶鸣的步子没乱。
他推开行政楼的侧门，七月的夜风裹着热气扑过来。
远处校门口的路灯下，保安老周正和一个拎着袋子的女人着什么。
女人看上去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白衬衫，鞋边沾着泥。
老周朝行政楼方向指了指。
叶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来得比预约的早了整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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