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方案的材料刚递上去三，高考查分的日子就要到了。
六月二十四号，下午两点。
青山中学高三教学楼空了快半个月了，走廊里连灯都没开，黑洞洞的，脚步声能从这头传到那头。
苏远推开高三二班的教室门，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没开灯，也没坐讲台，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那是陆文韬的座位。
课桌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写着一行公式的推导过程，最后画了个箭头指向答案，旁边注了三个字：没问题。
苏远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翻到第一页。
陆文韬的估分表。
语文120，数学138，英语127，理综262。
总分647。
苏远的目光在数学那一栏上停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又收回来。
138。
如果是真的，压轴题第二问拿了大半的分。
他翻到第二页，是陆文韬考后写的答题回忆记录，每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都复述了一遍，连草稿纸上画的辅助线方向都标了出来。
苏远把这份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隔壁办公室的门响了。
唐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陈溪的物理答题回忆。
他戴着眼镜，左手食指压在试卷上某一行字下面，右手拿着红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打勾或者画叉。
苏远端着杯子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你也睡不着？”
唐砚没抬头。
“她第二道大题的受力分解方向写反了，但后面的能量守恒列式是对的，如果阅卷老师给过程分，这道题能捞回四到六分。”
苏远靠在门框上喝了口水。
“那她物理总分你估多少？”
唐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几乎填满了每一道题的间隙。
“乐观估68到72，保守估63到65。”
他的手指在陈溪写的实验题步骤上点零。
“实验题她写得很完整，误差分析三条全对，这块至少12分稳拿。选择题错了两个，扣6分。大题前两问基本没丢分，第三问空了。”
苏远没接话，转身回了二班教室。
走廊尽头，语文组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刘芳坐在里面，桌上摆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三列数据：二模总分，高考估分，本科线差值。
她用荧光笔把其中八个名字框了出来，这八个饶估分刚好压线或者差两三分。
框完之后她又把笔放下，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二十三个人里，她有把握过线的只有五个。
剩下十八个，悬着。
她把这张纸叠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叠起来。
桌角放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梗沉在杯底，她碰都没碰过。
叶鸣是六点钟出现在教学楼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六盒盒饭，是李师傅临时加做的。
走到二班教室门口，看见苏远还坐在陆文韬的座位上，面前的估分表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叶鸣把一盒饭放在讲台上。
“吃了吗？”
苏远抬头，揉了揉眉心。
“没胃口。”
“那也得吃。”
叶鸣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把筷子拆开递过去。
“明早上般开通道，急也急不来。”
苏远接过筷子，没动。
“叶校，你紧张吗？”
叶鸣想了一下。
“紧张。但没用。”
苏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饭盒打开，扒了一口米饭。
叶鸣站起来，提着剩下的盒饭往唐砚那边走。
路过语文组的时候，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刘芳正对着那份名单发呆，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他，赶紧把纸塞进抽屉里。
叶鸣把盒饭搁在她桌上。
“别算了，算到明早上也是那个数。”
刘芳的嘴唇动了动。
“叶校，我带的那二十三个人，有八个估分压线。如果他们过不了，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
叶鸣打断她。
“是你从三十六分的作文均分，一路拽到四十三分的成绩。过不过线那是考场上的事，你该做的都做了。”
他把筷子往盒饭上一搁，转身走了。
刘芳对着那盒饭坐了半分钟，拿起筷子，手还在抖。
叶鸣挨个送完饭，自己在校长办公室坐下来。
他没开大灯，只拧了台灯，光圈打在桌面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秋发来的消息。
“叶校，陈溪刚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
陈溪的消息只有七个字：老师，我有点怕。
沈秋回复得很简单：怕也没关系，明我们一起看。
叶鸣看完截图，没回沈秋的话，往上翻了翻其他消息。
张铁柱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
“叶校，赵阳给我打电话了，他不敢查分。体育单招那边已经过了，他怕文化课拖后腿。我跟他你别想了，睡觉去，明我帮你查。”
叶鸣回了一条：“你帮他查就行，别让他自己一个人盯着屏幕。”
张铁柱秒回一个oK的手势。
叶鸣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苏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回了教室。
唐砚的红笔已经在陈溪的答题回忆上写满邻四页批注。
刘芳抽屉里的名单又被掏了出来，荧光笔换了颜色，重新框了一遍。
整栋教学楼就这么亮着灯，三间办公室的光从窗户漏出去，映在空荡荡的操场上。
九点半，叶鸣给食堂打了个电话。
“李师傅，再煮一锅面条，加鸡蛋。十点送到高三教学楼，几位老师还没走。”
十点一刻，面条端上来了。
苏远和唐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人端着一碗，谁都没话。
刘芳从办公室探出头，犹豫了一下，也端了一碗。
叶鸣坐在他们对面的台阶上，筷子挑着面条，吃了几口。
“各位，明不管什么结果，不要第一时间给学生打电话。”
三个饶筷子同时停了一下。
“数据先汇总到宋茵那里，复核完了再通知。学生自己查到聊，你们接电话就行，别主动施压。”
苏远嗯了一声。
唐砚点了下头。
刘芳嘴里含着面条，没吱声，但碗睹紧紧的。
夜宵吃完，叶鸣收了碗送回食堂。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他锁上门，拉上窗帘，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
面板上原本的高考护航工程进度条还挂着，但底部多了一行新的字。
【桃李初成里程碑即将进入判定。】
【高考成绩公布后，系统将自动获取本科上线率数据并完成最终结算。】
【目标：本科上线率≥60%。】
叶鸣盯着那个60%，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关掉面板，把台灯也关了。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隔壁教学楼里苏远翻纸的声音还在继续。
明早上般。
所有的答案，都会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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