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号，周一。
叶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高三教学区的走廊。
课间十分钟，没有一个学生出来打闹。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人端着水杯快步走过，脚步都压得很轻。
高考倒计时五十二。
叶鸣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周的待办事项。新综合楼设计方案初审、宿舍楼扩建招标、操场二期翻新验收、食堂扩容改造启动。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预算数字，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他拿起笔，准备在“操场二期”后面打个勾，批准动工。
笔尖刚碰到纸面，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远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高三模拟考试的成绩分析表。
“叶校长，有件事我得跟你。”
叶鸣放下笔。
“坐。”
苏远没坐，站在桌前，把成绩表翻到第三页，指着一组数据。
“上周五的模拟考，二班数学均分比上次月考掉了两分。不多，但我查了原因。”
叶鸣皱眉。
“什么原因?”
“不是教学问题，是状态问题。”苏远把表放下，“我跟几个学生聊了，他们最近睡不好。”
“宿舍有问题?”
“不是宿舍。是施工。”
叶鸣的手指停住了。
苏远：“操场北侧那个翻新工程，每早上六点半开始打桩。高三教学楼离得近，震动不大，但声音传得过来。有几个学生本来就焦虑，早上被吵醒之后就睡不回去了。”
叶鸣沉默了三秒。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待办项目。操场二期、食堂扩容、综合楼设计。
全是花钱的事。
“还有一个情况。”苏远继续，“陆文韬跟我反映，最近中午食堂排队时间变长了。不是菜不够，是人多。扩建方案还没落地，现在高峰期要排十五分钟。高三的学生中午就一个时休息，排完队吃完饭，午觉只能睡二十分钟。”
叶鸣把笔放下了。
“你的意思是?”
苏远看着他，语气很直。
“叶校长，这个阶段，学生最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新东西，不是新刺激。他们的神经已经绑得够紧了，任何额外的变量都会成为干扰。”
叶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想起了陈望春上周的那句话。
“学校真正留住饶，从来不是硬件。”
“苏远，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做?”
苏远难得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停。”
“停什么?”
“高三区域，所有大规模施工全部暂停。至少暂停到高考结束。”
叶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正在施工的操场北区。挖掘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六千多万的教育资金躺在账上。他手里有钱，有计划，有蓝图。
但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有些时候，不花钱比花钱更难。
“校”叶鸣转过身，“今下午开个碰头会，你、沈秋、林博、宋茵，加上唐砚，都来。”
“议题?”
“高考冲刺期间的全面保障方案。施工的事我来处理，你们负责教学和学生状态。”
苏远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苏远。”
他停下脚步。
叶鸣：“谢谢你提醒我。”
苏远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
五个人围坐在长桌旁。叶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
“今只定一件事。”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静默模式”。
宋茵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从今开始，高三教学区半径一百米内，不允许任何施工作业。所有后勤保障转为静默运行，不打扰学生一分钟。”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具体措施，我列了几条。第一，食堂。”
宋茵拿出笔准备记。
“高三学生从明开始，午餐和晚餐提前十五分钟开放窗口。单独开一个通道，不跟高一高二挤。菜品不变，但加一个营养汤，每换花样。”
宋茵飞快地写。
“第二，宿舍。高三楼层晚上十点半之后，走廊灯调暗，禁止任何人在楼道里大声话。值班老师巡寝改为每晚一次，不开门，只在门外听。发现有学生失眠或情绪异常的，第二报给方晴。”
唐砚插了一句：“方晴是心理老师?”
“对。”叶鸣看向他，“你刚来，可能还不了解。方晴每周有固定的团体咨询时间，但从这周开始，我让她增加晚间时段。高三学生如果需要聊聊，随时可以预约。”
唐砚点头，没再问。
“第三，教学节奏。”叶鸣看向苏远和沈秋，“最后五十，不加课时，不加作业量。各科按自己的计划走，但有一条底线——不许用恐吓式教育。什么考不上就完了你们对得起父母吗这种话，谁了我找谁谈。”
沈秋笑了一下。
“叶校长，这话你应该跟刘芳。”
“我会跟所有人。”叶鸣把马克笔放下，“高考是学生的事，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后勤拉满，把压力降到最低。让他们吃好、睡好、心态稳，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
林博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
“那新综合楼呢?马建设那边方案都做好了，施工队也联系了。”
叶鸣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他拿起笔，在“新建综合楼立即启动”那行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
“高考结束后再动工。”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六千多万躺在账上，他一分钱没动。
这是叶鸣当校长以来，第一次主动按住了花钱的手。
会议结束后，宋茵留下来收拾材料。
“叶校长，马建设那边我怎么?”
“告诉他，所有扩建项目推迟到六月十号之后。这段时间他把方案再细化一遍，招标文件准备好，高考一结束就开工。”
宋茵应了一声，抱着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刘芳刚才找我，想参加高三备考组的教研会。”
叶鸣抬头。
“刘芳?她不是带高二吗?”
“她想帮忙。自己带的班里有几个学生明年要高考，她想提前了解备考节奏。”
叶鸣想了想。
“让她来。”
宋茵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叶鸣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四个字。
静默模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有时候，最好的支持就是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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