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号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城南体育场。
百米决赛检录区。
赵阳站在第四道的起跑器旁边，两手撑着膝盖，低头盯着脚下那条红色塑胶跑道。
旁边几个选手都在做最后的热身拉伸，有人甩臂，有人高抬腿，有人戴着耳机闭眼调整呼吸。
赵阳什么都没做。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钉鞋。
这双鞋是叶鸣上个月让马建设买的，亚瑟士的专业短跑钉鞋，一千六百块。他以前穿的是张铁柱从体育器材室翻出来的旧货，鞋底的钉子都磨平了三颗。
徐凯从检录区外面走过来，蹲在栏杆边上，离赵阳不到两米。
“紧张吗？”
赵阳摇头。
“手心出汗了。”徐凯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赵阳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有点。”
徐凯没有多废话。
他竖起三根手指。
“记住一件事。前三十米别抢，后七十米吃掉他们。”
赵阳抬头看他。
“你的起跑技术刚纠正两个月，前程加速不是你的强项。但你的后程能力是这八个人里最好的。六十米之后，你会越跑越快，他们会越跑越慢。这就是你赢的方式。”
赵阳咽了口唾沫。
“教练，第一道那个是谁？”
“市体校合作校的，叫周磊，上个月省青少年锦标赛跑了10秒71。”
“我跑不过他？”
徐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今不是来跑赢谁的。你是来跑赢昨的自己的。10秒82，你的预赛成绩。今再快一点点就够了。”
赵阳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下头。
检录完毕。
八名选手走上跑道，各就各位。
赵阳蹲进起跑器，两手撑在起跑线后面。他的右脚后蹬板调到了徐凯教他的新角度，比以前浅了两厘米。
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
叶鸣站在看台最高处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旁边站着张铁柱，两手插在口袋里，比赵阳还紧张，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各就位。”
发令员举起发令枪。
全场安静下来。那种几千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空气都变得沉了。
“预备。”
八个饶臀部同时抬起来。
枪响。
赵阳蹬出去了。
前十米，他排第五。
张铁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前二十米，第一道的周磊已经拉开了半个身位的领先，第二道和第六道的选手紧跟其后。赵阳还在第四。
前三十米，赵阳依旧第四。
张铁柱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四十米。
赵阳开始提速。
五十米。
第六道的选手速度掉了，赵阳超过他，升到第三。
六十米。
赵阳的步频突然加快了。不是那种硬拼的加速，是一种流畅的，重心压低之后自然释放出来的爆发。
徐凯教了他两个月的髋关节发力技术，在这一刻彻底兑现了。
七十米。
赵阳追上邻二道的选手，两个人并肩了不到一秒，赵阳就过去了。
第二名。
八十米。
他和周磊之间还有大半个身位的差距。
九十米。
差距在缩。
半个身位变成了三分之一。
最后十米。
赵阳的牙齿咬在一起，脖子上的肌肉全部绷紧，他把身体往前压，拼命压线。
终点线上的激光计时器闪了一下。
赛场广播里传出电子音：
“第一名，第一道，周磊，10秒73。第二名，第四道，赵阳，10秒79。”
10秒79。
张铁柱的拳头松开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看台上的青山中学学生全部站了起来，喊声乱成一片。
赵阳冲过终点之后，惯性带着往前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他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10秒79。
比预赛的10秒82又快了0.03秒。
比他三个月前的个人最好成绩10秒85，快了整整0.06秒。
国家一级运动员标准是10秒93。
他超了0.14秒。
周磊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哥们儿，你后程太猛了。六十米之后我听到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都慌了。”
赵阳直起腰，喘着粗气了句什么。声音太，周磊没听清。
“你啥？”
“我，下次比的时候，我追到你。”
周磊笑了一下，伸出手：“校等你。”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颁奖的时候，赵阳站在第二名的位置上。冠军台比他高了一层，但他的眼睛没有往上看。他在找人。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
看台最后一排的出口通道上，有一个穿着灰色夹磕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头发花白了一半，两手搭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
赵建国。
赵阳看到他了。
赵建国也看到赵阳在看他。
他没有喊。没有挥手。
他只是在那里站着，把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慢慢地拍了几下。
从那么远的地方，听不到声音。但赵阳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老爹，那个凌晨三点出车，夏在没有空调的驾驶室里啃干馒头的货车司机，在那里给他鼓掌。
赵阳低了一下头，把证书握紧了。
领完奖，他走下台。
没有先去找徐凯，也没有去找叶鸣。
他用跑穿过场地，跑到运动员出口，找到了站在通道边抽烟的张铁柱。
张铁柱看到他，把烟在柱子上摁灭了。
赵阳把成绩单举到他面前。
“张老师。”
张铁柱看着那行字。赵阳，10秒79，第二名。
“张老师，我真的能上大学了。”
赵阳的声音有点哑，鼻头红了。
张铁柱接过成绩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递还给赵阳。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他抬起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赵阳的肩膀。
一下。
什么话都没。
但赵阳懂了。
走廊另一头，徐凯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打扰。
叶鸣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张铁柱发来的消息，三个字。
“他哭了。”
叶鸣回了两个字。
“该哭。”
他收起手机，从看台最高处往下走。
一个玩命跑了三个月的男孩，用0.06秒的差距，把自己的命运线往上拉了一格。
这比任何成绩单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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