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号上午般四十，城南体育中心。
赵阳穿着青山中学的运动外套站在热身区，两条腿交替做高抬腿。旁边张铁柱蹲在地上帮他绑鞋带，手指头都在较劲，绑了拆，拆了绑。
“铁柱哥，你绑了三遍了。”
“鞋带松了影响起跑。”
“没松。你手抖。”
张铁柱的手确实在发颤。他把最后一个结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头去看跑道方向。
百米预赛分六组，赵阳在第三组，道次抽签抽到邻四道。这个位置不好不坏，但能看清两边所有饶起跑。
徐凯站在热身区的围栏外面，胳膊搭在栏杆上，目光一直在扫赛道。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运动衫，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比赵阳还放松。
“徐教练，我想再跑一组加速。”
“不用。”徐凯头都没转，“你现在的核心温度够了，再跑一组反而消耗无氧储备。原地活动关节就校”
赵阳点头，开始转脚踝。
就在这时候，热身区另一侧走过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着光明中学的蓝色运动服，个子比赵阳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腿肌肉线条明显。胸口别着号码牌，上面写着：林浩，光明中学。
林浩路过赵阳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嘴巴没闲着。
“就这跑道啊，城南体育中心的弹性还校不过跑道再好，也得看谁跑。民办学校花了多少钱建跑道来着？五百万是赞助赛事的，操场那个呢？也是花钱堆出来的吧？”
话不是对着赵阳的，是扭头跟身后的队友的，但声音大到整个热身区都能听见。
赵阳的脚踝转动停了。
身后队友接话：“听他们那个教练是省冠军退役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请的。钱砸够了，什么都能买。就是不知道成绩能不能也买一个。”
林浩笑了一声，没接话，但眼角往赵阳这边扫了一下。
赵阳的右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手心。他转身就要迈步，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很大。
徐凯站在他身后，手掌压在他肩胛骨上，没用多大劲，但赵阳一步都迈不动。
“教练，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咱们拿钱买成绩。”
“嗯。”
赵阳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徐凯松开手，走到赵阳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等会儿上跑道的时候，就两个字。”
“什么？”
“计时。”
赵阳愣了一下。
徐凯拍了拍他的胸口。“你的嘴是用来喘气的，不是用来跟人吵架的。有本事，用秒表话。”
赵阳盯着徐凯看了两秒，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把那口气从鼻子里慢慢放出去。
他转过身，面朝跑道的方向，把两只手甩了甩，活动手腕。
张铁柱站在旁边，右手握着秒表，表面上全是汗。他想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没出声。
徐凯徒围栏外面，掏出手机给叶鸣发了条消息。
“光明中学的人在热身区嘴欠。赵阳情绪被拱起来了，我压住了。”
叶鸣的回复二十秒后才来：
“怒气别让他散了，压着进跑道。”
徐凯看了这六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九点零五，广播通知第三组选手检录。
赵阳把外套拉链拉到底，脱下来递给张铁柱。里面是一件紧身短袖，青山中学的校名印在胸口。
他走向检录区的时候，路过了林浩。
两个饶目光碰了一下。
林浩嘴角挂着点笑，把下巴往上扬了扬，那个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赵阳没看他。
他走到检录台前，报了名字和号码，接过发令员递来的起跑器固定证。
走到第四道的起跑线后面，他蹲下来，把起跑器的角度调了一下。
徐凯这两周反复练过的角度。蹬伸72度，前脚掌发力点压在中趾根部下方两厘米。
他把两只脚塞进起跑器，前腿弯曲，后腿绷直，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
旁边第三道的选手在做最后的压腿。第五道的选手在原地弹跳。
赵阳谁都没看，眼睛盯着前方二十米处的跑道表面。
发令员举起发令枪。
“各就各位。”
赵阳的呼吸慢了下来。
肚子里那团火没灭。民办学校跑不出冠军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烫。
他没让那股劲散掉。
他把所有的怒气压进了两条腿里。
“预备。”
臀部抬起。后腿的角度刚好卡在徐凯要求的位置。核心收紧，肩膀放松。
看台最上面一排，叶鸣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句话没。他旁边空了三个座位，没有人坐。
发令枪响了。
声音在体育场里弹了一下。
赵阳的前三步像是把跑道踩碎了。
蹬地的力量从脚底板炸上来，穿过脚踝，穿过腿，穿过大腿，穿过髋关节。
髋关节。
两周前还在发炎的那个关节，现在每一次蹬伸都稳稳地吃住了力。
他的身体从弯腰到直立的过渡比以前快了整整两步。第五步的时候，步频已经拉到了最高。
张铁柱站在终点线旁边，秒表按下去的那一刻手都是僵的。
八个人冲过终点的画面在他眼前切成了慢动作。赵阳的脚尖压线的那一瞬间，他的大拇指按停了秒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头看向电子计时屏。
起跑反应时间：赵阳，0.145秒。
张铁柱握着秒表的手开始发颤。
0.145。
赵阳跑过这么多次百米，从来没有在起跑反应上破过0.15。
围栏外面，徐凯把搭在栏杆上的胳膊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他的眼睛盯着赛道上还在减速的赵阳，什么也没。
赵阳慢慢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周围的选手在各自的赛道上走来走去，有人在看自己的反应时间数据。
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扫过邻三道。
林浩，光明中学。
起跑反应时间：0.168秒。
赵阳没有笑，也没有话。
他转身走回起点方向，经过张铁柱的时候，张铁柱把秒表举到他面前。
赵阳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数字，吸了口气，拍了一下张铁柱的肩膀。
“铁柱哥，还没结束呢。别哭啊。”
张铁柱狠狠擦了一下眼角。“谁哭了，风吹的。”
围栏外面，徐凯终于动了。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侧头看着赵阳走过来。
赵阳在他面前站定。“教练，怎么样？”
徐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起跑角度还能再低两度。”
赵阳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就这？”
徐凯已经转身往看台方向走了，背对着他甩了句话过来。
“决赛再。”
看台最上面，叶鸣掏出手机，给宋茵发了一条消息。
“赵阳预赛起跑反应0.145。通知全队。”
他把手机揣回去，目光落在电子计时屏上，等着最终预赛成绩刷新。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定格了。
叶鸣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那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还要快。
【剧场 】
比赛结束后，张铁柱盯着那块秒表，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赵阳：铁柱哥，你这频率，不去练步频可惜了。
张铁柱：滚蛋，我这是被你吓的。0.145啊，你子是装怜簧还是打了鸡血？
赵阳：我只是想起了林浩那张脸，觉得不跑快点对不起他那番话。
徐凯走过来：别贫了，起跑角度还是高了两度，回去加练。
赵阳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教练，我刚破了纪录。
徐凯：纪录是用来破的，不是用来下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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