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周一，上午十点整。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青山中学新校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
深蓝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得板板正正，皮鞋锃亮，脚踩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官派的节奏。
门卫老赵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来人。
光明中学校长陈德发。
上次派人挖苏远没挖成，这回亲自来了。
老赵拿起对讲机：“叶校长，光明中学的陈校长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叶鸣的声音：“让他进来，直接上二楼。”
陈德发迈步走进校门，目光在崭新的花岗岩门头和LEd校名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牵了一下，不上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他沿着主干道往教学楼方向走，路过新铺的塑胶篮球场时脚步慢了一拍，又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施工的图书馆三楼。
校长办公室。
叶鸣坐在桌后，桌上摆了两杯白开水，没有茶。
陈德发推门进来的时候，叶鸣站起来伸了下手。
两个人握了一下，力度客气。
“叶校长，打扰了。”陈德发拉开椅子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一看就是习惯在各种办公室里坐着谈事的人。
叶鸣坐回去，没寒暄：“陈校长，上次电话里想聊另一件事，什么事？”
陈德发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叶校长先看看这个。”
叶鸣拿起来翻了翻。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联合教眩
副标题是：光明中学与青山中学教学资源共享合作方案（草案）。
叶鸣翻了两页，越看眉头压得越低。
第一条：双方互派骨干教师进行教学观摩与交流，每月不少于两次。
第二条：共享教学教研成果，包括但不限于课件、试卷、教学设计等。
第三条：光明中学提供公办学校教研平台资源，协助青山中学教师参与区级及以上教研活动。
第四条：合作期间，光明中学可为青山中学教师提供“区级骨干教师”评审推荐名额。
叶鸣把文件合上了。
“陈校长，这份方案我看完了。白了就是你们想看我们的教学资料和课件。”
陈德发的笑容没变：“叶校长这话得太直接了，教研交流是双向的，我们也会分享我们的资源。”
“你们的资源我在网上都能搜到，区级公开课的课件每年都挂在教育局网站上。”叶鸣把文件推回去，“但苏远的建模教学法，沈秋的非虚构阅读体系，林博的化学补弱方案，这些东西网上搜不到。”
陈德发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点了一下。
“叶校长，这些教学方法再好，也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去验证和推广。青山中学一千二百个学生，光明中学三千八百个。你的老师在我们的平台上做公开课，拿到区级骨干教师的评审资格，对他们的职业发展是不是好事？”
叶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陈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
“如果我同意了这个方案，每个月你们来两次，看了我们的教学设计和课件，回去之后是不是就能直接用？”
陈德发的笑容收了一点：“教研交流的成果当然是共享的，这是合作的基础。”
“那你们给我什么？一个评审推荐名额？”
“还有平台资源，教育局的关系，这些对民办学校来很重要。”
叶鸣摇了下头。
“陈校长，我跟你句实话。你这个方案的核心意思就是用一张区级骨干教师的名片换我三个核心教师的全部教学成果。”
陈德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叶鸣继续：“苏远花了两个月打磨出来的建模教学法，沈秋一篇一篇手写的教学设计，林博给陈溪做的那套化学补弱方案，你想用两次教研交流就拿走？”
“叶校长，合作不是交易。”
“但你这个方案就是交易。而且是一笔不对等的交易。”
办公室安静了五六秒。
陈德发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慢慢放到桌面上。
他的笑容彻底没了。
“叶校长，既然你这么，那我也直几句。”
“请。”
“你们青山中学这半年确实搞得风生水起，食堂翻新了，图书馆建了，校门口也漂亮了，期中成绩也有进步。”
他顿了一下。
“但期中考试是校内自主命题，你让苏远出题苏远改卷，这个成绩含金量有多少，大家心里都清楚。”
叶鸣没接话。
陈德发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下个月的全市期末联考，统一出题，统一监考，交叉阅卷。到时候你们的成绩还能不能撑得住，这是一个问题。”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我在帮你分析形势。”陈德发站起来，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联考成绩一出来，全区排名公示，到时候青山中学排在什么位置，大家一目了然。叶校长，基建搞得再好看，成绩撑不住，家长不会买漳。”
叶鸣也站了起来。
“陈校长，谢谢你的提醒。但有一点你错了。”
“哪一点？”
“你期中考试是我让苏远自己出题自己改卷。事实是苏远出的那套卷子，你们光明中学的数学教研组长拿到之后，最后一道压轴题做了四十分钟没做出来。这件事你不知道？”
陈德发的脸色变了一瞬。
叶鸣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
“联考我们接了。到时候成绩出来，该排哪排哪。”
陈德发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大衣搭好，迈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叶校长，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仗不是砸钱能打赢的。”
“陈校长慢走。”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叶鸣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那份被推回来的联合教研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盖着光明中学的公章，旁边还有一行字：本方案已报区教育局教研室备案。
叶鸣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已经报了教育局。
也就是如果他拒绝，陈德发可以在教育局那边“我们主动伸橄榄枝，青山中学不配合区级教研合作”。
这不只是来白嫖教学资源。
这是在给他设套。
叶鸣把方案扔进抽屉，拿出手机给宋茵发了条消息。
“通知苏远、沈秋、林博，今晚上七点，校长办公室开会。”
“什么议题？”
“备战联考。”
他又发了一条。
“另外让苏远把他那套建模教学法的核心框架整理成内部教研文件，标注校内保密资料。沈秋和林博的教学设计也一样。从今开始，所有核心教研成果不外传。”
宋茵回了个“收到”。
叶鸣放下手机，打开系统面板。
教师能力面板上，三个名字排在最前面。
苏远，教学值91。
沈秋，教学值93。
林博，教学值88。
联考是全市统一出题，统一阅卷。
没有任何变量，没有任何取巧空间。
纯拼硬实力。
叶鸣关掉面板，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
联考目标：高三数学均分全市前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在下面补了四个字。
不，第一。
手机响了。
苏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来吧。”
叶鸣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德发联考会让青山中学原形毕露。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原形。
当晚七点，叶鸣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一点半。
四个人对着联考大纲和往年真题逐题拆解，苏远负责数学备考方案，沈秋负责语文，林博负责化学，叶鸣负责统筹协调和资源调配。
散会的时候苏远把手里最后一根烟掐了，看了叶鸣一眼。
“那个姓陈的今什么了？”
叶鸣把陈德发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苏远听完，嘴角歪了一下。
“他砸钱打不赢这仗？”
“原话。”
苏远把烟盒揣回口袋，推开门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那就让他看看，不用砸钱也能打赢。”
门关上了。
叶鸣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操场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全校满意度的实时数据。
数字还在缓慢地爬。
但他知道，联考之前这段时间学生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压力一大，满意度就不好了。
他翻开记事本，找到陈溪那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心理压力指数偏高，安排一次单独谈话，时机待定。
他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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