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
门面翻新工程进入第三。
校门口的变化已经肉眼可见了。
旧的铁栅栏门消失了，地面上的预埋件已经浇筑完毕，不锈钢电动伸缩门的轨道铺好了，门体还没装，但那条银亮的轨道线从左到右拉了十二米，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着光。
门头的石材底座已经立起来了。灰白色的花岗岩，表面打磨得光滑，正中间预留了八个螺丝孔位——等着不锈钢立体字装上去。
围墙东段推倒的那截已经重砌了一半，新砖和旧砖的颜色差异很明显，马建设等全部砌完之后统一粉刷就看不出来了。
门卫室的地基打好了，砖混结构的墙体砌了三面。
施工队干活很快。马建设盯得更快。
叶鸣上午巡查的时候没去校门口。
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操场。
他沿着操场走了一圈。
新建的塑胶篮球场很漂亮，那是九月底花二十万做的，到现在使用率一直很高，张铁柱的篮球队每下午都在上面训练。
但篮球场旁边的花坛——
叶鸣停下来看了一眼。
花坛是砖砌的矮围栏，大概半米高。里面全是杂草。不是那种好看的野花野草，是荒地里才长的那种——狗尾巴草、车前草、还有两棵不知名的刺蓬，枝条横七竖柏伸出花坛外面，差点绊了他一脚。
他抬头往教学楼方向看。
教学楼正前方有一排老槐树。原来种了五棵，现在活着的只有三棵。另外两棵枯了，树皮剥落，光秃秃的枝干戳在那里，跟两根电线杆似的。
叶鸣继续走。
走到宿舍楼后面。
一片裸露的黄土地。大概有三四百平米。下过雨之后满地泥浆，学生从宿舍后门出来，鞋底粘一层泥再带进楼里，走廊上全是脚印。
马建设之前提过这块地，可以铺水泥硬化一下。
叶鸣站在那片黄土地边上看了一会儿。
铺水泥？
不够。
他掏出手机，给马建设打了个电话。
“你现在过来一趟。宿舍楼后面。”
三分钟后马建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安全帽上还粘着门卫室的水泥灰。
“校长，什么事？”
叶鸣指了指脚下那片黄土地。
“这块地多大？”
马建设目测了一下。“三百五十平左右。”
“铺草坪。”
马建设愣了一下。“草坪？”
“对。真草坪。马尼拉草或者百慕大草，你问苗圃哪个适合这边的气候。”
马建设张了张嘴，没话。
叶鸣又指了指远处操场边的花坛。
“花坛里的杂草全部清掉，翻土，种四季花卉。春开的、夏开的、秋开的、冬开的，轮着来，一年四季都有花看。”
马建设开始在手机上记。
“教学楼前面那两棵枯树，挖掉。原位置种银杏。旁边那三棵活的槐树之间，补种两棵桂花。”
“银杏和桂花……”马建设抬头，“校长，银杏树不便宜，大一点的一棵好几千——”
“买胸径十五公分以上的。种下去就有形状，不用等五六年才成材。”
马建设把嘴巴闭上了。
叶鸣转身看着那片黄土地。
“草坪铺好之后，边上装四条石凳。石凳之间放两个垃圾桶。”
“校”
“石凳上刻一行字。”
马建设抬头看他。
叶鸣想了两秒。
“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马建设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他看了叶鸣一眼，没问为什么。
低头把这句话打了上去。
“校长，这一套加起来——花坛翻新、枯树移除、银杏桂花补种、草坪铺设、石凳垃圾桶、四季花卉——我初步算一下……”
马建设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一阵。
“十二万左右。草坪大头，银杏也贵。”
叶鸣点头。“十二万。批了。”
“跟校门口那个绿化带一起做？”
“对。找同一家苗圃，谈个打包价。”
马建设把手机收起来。“行，我明联系苗圃。”
“恩。”
——
下午四点。
宿舍楼后面。
施工队开始清理黄土地上的碎石和杂草。
两个工人用铁锹把表层的杂草连根铲掉，露出下面的黄土。另一个工人拿着水平仪在量地面的坡度。
几个学生从宿舍后门出来，看到门口在施工，围过来看。
“这又要修什么？”
“不知道，铺地吧？”
“好像铺草坪。”
“草坪？这鬼地方要铺草坪？”
一个高一的女生凑上去问工人：“叔叔，你们在修什么呀？”
工人头都没抬：“铺草皮。你们校长要种草坪。”
“草坪？！真的假的？”
“还要装石凳子。上面刻字的那种。”
“刻什么字？”
工人翻了一下手机上马建设发来的施工单。
“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他念完了，继续铲土。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
旁边的同学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施工现场加上那句话的截图。
五分钟之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高一三班的班级群里。
十分钟之后，高二的群也有了。
半个时之内，全校十几个班级群都在转发同一张截图。
一句话配一张黄土地施工现场的照片。
“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
高二五班群。
钱磊第一个转的。
配了一句：我们校长是不是有点离谱。
赵阳在下面回了一条：离谱什么？这叫人文关怀，懂不懂？
钱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词的？
赵阳：沈老师上节课讲的。
群里笑了一排表情包。
然后有人发了一条认真的。
“真的，以前宿舍后面那块泥地，下雨我摔过两次。铺了草坪以后起码不用踩泥了。”
“还有石凳子。以后下课可以去后面坐坐，不用一直窝在教室里。”
“你值得……这话校长的？”
“施工单上写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溪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人知道她在谢谁。
但那条消息下面，没有任何人接话。
——
晚上。
叶鸣在办公室录入支出明细。
【教育资金支出：校园绿化工程——120,000元。】
他拉了一眼余额。
【当前剩余教育资金：约10,777,300元。】
一千零七十七万。
叶鸣关掉Excel。
他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整体数据。
满意度那栏没有具体数字变动——大面积波动要等下次结算日。
但底部那行字还在闪。
【满意度微量上浮信号：持续检测汁…】
叶鸣关掉面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的转发截图。
那句话传得比他预想的快。
“坐下来歇一歇，你值得。”
他本来只是随口的。
给马建设交代施工细节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没想到学生会拍照，会转发，会在群里讨论。
叶鸣把手机放下。
他想了一会儿。
学生们在意的东西，有时候不是那七十万的教学楼设备，不是那六十万的图书馆，不是那二十万的篮球场。
是一条石凳上刻的一行字。
是有人告诉他们——你值得拥有这些。
叶鸣站起来，走到窗边。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
教学楼的灯也亮着，高三那几层最亮。
宿舍楼后面黑漆漆的——那块黄土地还在施工，没装灯。
过几就好了。
草坪铺好，石凳装好，灯装好。
学生们晚饭后可以去那里坐一坐。
不用蹲在走廊窗台上吹冷风了。
叶鸣关疗。
今的活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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