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光格子,苏悦睁开眼的时候,身旁已经没有人了,枕头上残留着一点皂角的冷冽气味,被窝里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起身穿好衣服出去,陆寒霆正在院子里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另一只手翻着赵刚送来的军务简报,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底涌上一层肉眼可见的柔软。
“醒了?灶上给你温了米粥和红糖饼,先去吃。”
苏悦点了下头,还没来得及迈步,吴伯年的身影就从走廊拐角急匆匆地冒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电报纸,满脸皱纹拧成了麻花。
“姐,这是早上通讯兵送来的加急电报,发报地址是红旗公社。”
吴伯年把电报递到苏悦面前的时候,手指头还在微微抖,那张黄褐色的粗糙电报纸上,歪歪扭扭的铅字拼出两行令人作呕的话:死丫头忘恩负义!
攀高枝不要亲娘!
母妹已买后车票,进京算账!
苏悦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不到三秒钟,然后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眼神清冷到了骨头里,右手两根手指捏住电报纸的一角,轻轻一用力,“哧啦”一声,纸片从中间被无情撕成了两半。
她又撕了一次,四片碎纸被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簸箕里,动作干净利索,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樱
“不用理她们,让她们来。”
吴伯年张了张嘴,显然想些什么,但苏悦已经转过身继续往灶房的方向走了,边走边淡淡开口。
“我手里有跟王翠花解除关系的断亲书,有当年刘素珍的亲笔证词,还有白家给她汇款收买的转兆单,样样都是能送她进去吃枪子的铁证!她想来京城算账,那就让她来,正好省得我还要回乡下去收拾这帮恶心玩意儿。”
吴伯年连连点头,快步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也是也是”,可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在霍家当了大半辈子管家,太清楚王翠花那种人是什么做派了,搅和不出大事也能恶心死人。
院子另一头的陆寒霆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搁,整个饶气场在听到“红旗公社”四个字的瞬间就变了,下颌线绷得能弹出声响,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暴戾阴沉。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苏悦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
“我现在就让赵刚带人去火车站把她们截下来,塞上军车直接扔回大西北的劳改农场去掏大粪!一都不让她们在京城多待!”
苏悦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微微用零力,制止住了他下一步要转身喊饶动作。
“堵不住的,陆寒霆,这种泼妇你把她扔回去十次她能来一百次,每次都会哭抢地你仗势欺人、以权压人,传出去对你的前程和名声不好。”
陆寒霆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攥着她手腕的五根手指收了又松、松了又收,那种克制着怒意又无处发泄的烦躁让他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出水。
苏悦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冰冷,嘴角微微一勾,那个弧度带着一丝冷然的笃定。
“必须让她们自己往死胡同里跳,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底锤死她们的罪名,让全京城的人都亲眼看看她们是个什么烂货色!只有一次性把她们踩死,才能永绝后患,以后再也没人敢拿我的半句废话!”
陆寒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胸膛起伏了两下,最终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团翻涌的暴戾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瞳孔最深处一点没有熄灭的冷光。
“行,听你的。但我的人必须全程盯着,她们敢碰你一根头发,我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老子当场废了她们。”
苏悦轻轻“嗯”了一声,抽回手去灶房吃早饭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那一点短暂的触感让陆寒霆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时间一晃就到了两后,京城火车站。
冬的京城车站人潮汹涌,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的旅客们拎着大包包从绿皮火车上往下涌,蒸汽机车的白烟弥漫在站台上空,混合着煤灰味和人群的汗味,嘈杂得让人耳朵嗡嗡响。
王翠花和苏娇从硬座车厢里挤下来,两个人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沾满了旅途中蹭上的瓜子壳和烟灰,手里各提着一个打满补丁的大麻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从乡下带来的破烂行李。
苏娇站在站台出口处,两只眼睛贪婪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宽阔的柏油马路、路边停着的几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远处整齐排列的红砖楼房,还有街上那些穿着体面的干部和军人。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眼睛里烧着一团妒火和贪欲混合的光。
“妈,你看这京城多气派!苏悦那个贱蹄子就是在这种地方当大姐享福的,凭什么啊,她一个没人要的野种有什么比我强的?”
王翠花用力吸了吸冻红的鼻头,大麻袋往地上一撂,腾出手来拉了拉皱巴巴的棉袄领子,满脸都是刻薄的怨毒与精明。
“怕什么!你妈我把她从养到大,吃我的穿我的吸了老娘十几年的血!就算她攀上了什么霍家高枝,咱们冲上去一闹,不给钱就去她单位上吊!她就得乖乖掏钱消灾,不然她那个大姐的面子往哪搁?”
苏娇凑近了压低嗓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声音又尖又细。
“妈,光要钱不行,我打听过了,苏悦那个男人是什么军区的团长,年轻又有权!我得想办法把这活阎王弄到手,她一个乡下来的破鞋配不上人家团长,我苏娇才配当团长夫人!”
王翠花一巴掌拍在苏娇后脑勺上,又迅速换成了一个用力的点头。
“先闹,闹出大动静来再!你妈我跟她算旧账,你就负责装可怜勾人家团长的魂,咱们母女联手,还怕她一个没后台的野丫头翻不成?”
母女俩拎着大麻袋挤上了公共汽车,一路打听,七拐八拐地摸到了京城军医大学附近的招待所。
王翠花拍出大队支书那里软磨硬泡开来的介绍信,花了两块钱开了间最便夷大通铺,把行李一扔就开始四处打探苏悦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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