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狐号的引擎在晨光里发出均匀的轰鸣,海面被劈开两道雪白的浪花,向着西边的海岸线全速挺进。
陆寒霆站在甲板上,右手搭在栏杆上,左臂的绷带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渗血的纱布边缘。
苏悦靠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拧紧了盖子的铝制水壶,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的表情比这一整个礼拜以来都要松弛。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不到一个拳头高,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锅融化的铜水,刺眼得人直眯眼。
陆寒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点什么,最后只是伸出右手把她额头上一缕被风灌到嘴边的乱发拨开了。
苏悦没躲,也没看他,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算是给了这个男人一个面子。
这片刻的安宁维持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被底舱传来的一阵干呕声打破了。
白怀礼被铐在底舱临时关押室的铁管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脸色青灰,额头上全是冷汗。
高挥发性麻醉气体的后劲这时候才真正上来,加上船体在浪里不停地摇晃,白怀礼的五脏六腑都快从嗓子眼里翻出来了。
他干呕了半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早就空了,只有酸水一股一股地往喉咙口涌。
手腕上的铁铐磨出了血痂,脚踝的锁链在铁管上叮当作响,这位曾经在沪市外贸系统的体面人物,现在连自己擦一把嘴角都做不到。
陆寒霆在甲板上站了大约十分钟,把海风灌进肺里的那股子潮湿腥气品够了味,转过身朝底舱走去。
赵刚已经在关押室门口等着了,手里夹着一沓空白的口供纸和两支钢笔,肩膀上还挎着一个绿色帆布挎包。
陆寒霆推开铁门进去,白怀礼歪着脑袋靠在铁管上,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挂着口水和胆汁混合物,看起来像一条搁浅在泥滩上等死的鱼。
“白怀礼,清醒着没有?”
陆寒霆拉过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铁凳坐下来,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底舱里极有穿透力。
白怀礼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呻吟,装死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陆寒霆没理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赵刚心领神会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故意在白怀礼鼻子底下晃了晃。
白怀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暴露了他没晕死过去的事实,一个真正昏迷的人是咽不下去水的。
“装死没用的,老东西。”
赵刚把水壶收回去,往帆布包里一塞,“你那点花花肠子在我们团长面前不够看。”
白怀礼终于睁开了眼睛,混浊的眼珠在昏暗的底舱里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陆寒霆脸上,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老狐狸特有的算计。
他在等靠岸,陆寒霆看得出来。
这老东西在赌一个可能性,赌自己在地方上还有残余的关系网能使上劲,赌京城那边的白永年会想办法捞他。
可惜他赌错了。
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本从白怀礼夹层内衣里扒出来的黑色封皮账簿。
白怀礼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两个黑点,整个饶脊背都绷直了,铁铐在管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悦随手拉了个马扎坐下来,就在白怀礼正对面,翻开账簿第一页,手指沿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划过去。
“一九六三年七月,白永年,足赤金条十二根,侨汇券三千元。”
苏悦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念账本一样。
白怀礼的嘴唇开始颤抖。
“一九六五年三月,白永年,乾隆粉彩转心瓶一对,折价六万七千三百二十元。”
苏悦翻了一页继续念。
“你给我闭嘴!”
白怀礼终于歇斯底里地吼出了声,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这是老子的保命底牌!你们不能动它!”
“保命底牌?”
苏悦停下来,抬眼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点看笑话的意味,“现在这底牌在我手里,你拿什么保命?”
白怀礼张了张嘴,什么都不出来了。
苏悦把账簿合上,随手放在膝盖上,然后从腰间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和一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瓶子很,只有成人拇指那么大,里面的液体在底舱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颜色和杂质,干净得吓人。
“知道这是什么吗?”
苏悦举起瓶子在白怀礼眼前晃了晃,语气轻松得就像在问今吃什么饭。
白怀礼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瓶液体,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铁管后面缩。
他这辈子倒腾了那么多违禁药物,太清楚这种不起眼的瓶子里能装下多可怕的东西了。
更何况他在海星号上亲眼见识过苏悦那批来路诡异的麻醉气体,三十秒放倒一整船人,他那点常年吸食吗啡练出来的耐药性在那玩意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我要见你们首长!我要军区最高首长的书面承诺才能!”
白怀礼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像是钝了刃的锉刀在磨铁片,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陆寒霆站起来,走到白怀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子把这老东西整个罩住了。
“你听好了白怀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你懂,我只一遍。”
陆寒霆的声音压得很低,“账簿是铁证,你的口供只是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不影响你上刑场。”
白怀礼的眼神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现在交代,是戴罪立功,是你唯一的活路。等船靠了岸进了军事法庭,没人再有权力给你减刑,因为你犯的是叛国罪!”
陆寒霆最后几个字重重砸在白怀礼脸上,这老东西的嘴唇哆嗦了十几秒,眼圈突然红了,整个人瘫在铁管上,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皮囊。
“我,我全都!”
白怀礼的声音嘶哑破碎到极点,防线彻底崩溃,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浓痰,“七一九的源头在京城!是白永年亲口下的令!”
赵刚的钢笔落在纸面上,飞速记录,底舱里只剩下白怀礼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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