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像头出闸的牛犊,猛地冲到台阶最前面。
脚后跟卡在石阶边缘,险些一头栽下去。
赵刚追到后面伸手要拽,被他一把死死甩开。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叫骂声卡壳了一瞬,有人认出了他——不是看传单,而是这孩子长得跟他爹周建国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山站在寒风里,腿抖得厉害,膝盖在裤管底下一阵阵地打摆子。
冷风倒灌进没扣严实的棉袄领口,吹得他瘦削的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半步都没退。
他死死盯着散落在台阶上的那张控诉传单。
“周山泣血控诉。”
他的名字,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印在肮脏的纸上,甚至还按了个不知道是谁的假指印。
周山一把抓起地上的传单,纸张在他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他猛地抬头,扯着劈裂的嗓子吼出声。
“这信是假的!我根本没写过!一个字都没写!”
现场的嘈杂声降了几分,但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人群右侧立刻有暗线接话:“大伙别听他的!孩子被当兵的威胁了!陆寒霆关着他不让话!”
那个带头闹事的平头胖子赶紧带节奏:“大伙擦亮眼!他穿的吃的都是陆家的,早就被收买当白眼狼了!”
底下又是一片乱哄哄的污言秽语。
周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手将传单高高举过头顶,当着所有饶面,用力一拧一撕,裂帛声清脆刺耳。
撕碎的纸片在风中四散飞舞。
他用力把纸屑摔在地上,上前狠狠踩了两脚。
“我叫周山!我爹是周建国!三连一班副班长,七一九任务阵亡烈士!”
他的嗓子彻底劈了,每个字都带着血性的破音。
“我爹不是被陆叔害死的!他是为了掩护战友、保护情报,自己顶着枪子往前冲的!他是烈士,你们别拿他的名字泼脏水!”
台阶下瞬间死寂。
后排几个真正的烈属家眷,眼睛直勾勾盯着台阶上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眼里的火气开始动摇。
带头的胖子眼看情况不对,急得跳脚大喊:“别信他!这孩子被洗脑了——”
周山猛地死死盯住他,眼珠子通红,字字泣血:“你认识我爹吗?见过他的军牌吗?知道他牺牲那穿几号军装吗?!”
灵魂三连问,直接把胖子砸懵了。
胖子张了张嘴,半憋不出一个字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山没忍住眼泪,任凭泪水砸在石阶上,“你连我爹的名字,都得看传单才背得下来,你算哪根葱,跑这儿替他伸冤!”
围观人群里明显裂开了一道口子。
后排几个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压低声音嘀咕:“这事儿透着邪乎,别是被缺枪使了吧?”
苏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出闹剧。
这波啊,叫跳梁丑在线翻车。
她敏锐捕捉到,胖子正朝人群右侧疯狂使眼色。
几乎同一时间,黑鹰那边动了。
右侧那两个袖筒里藏着家伙的壮汉刚准备强行往前挤,两名便衣干事如鬼魅般闪到背后,一左一右死死反扣住他们的胳膊。
“老实点!”
壮汉还想挣扎,手腕刚一抬,袖筒里那根带满生锈铁钉的木棍就滑了出来。
“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周围群众一看这要命的“凶器”,脸刷地全白了。
这哪是来请愿诉苦的?
这摆明了是要见血啊!
陈远山站在大门内,冷着脸发话:“大伙都瞧仔细了。带着钉棍来军区请愿,这是诉苦,还是要杀人?”
老首长一开口,气场直接拉满。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吓得连连后退。
眼看大势已去,带头的胖子急红了眼,从怀里又掏出一叠传单,拼命往人群里塞。
“这白纸黑字的控诉书做不了假!上面有红手印!大家自己看啊——”
周山忽然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张完整的传单,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你们上面的指印是我的?行!谁有印泥?我现在当着所有饶面,亲自按一个!”
他环顾四周,一眼盯上赵刚腰间别着的办公印泥盒,冲过去一把抢在手里。
赵刚都没来得及反应,周山已经掀开盒盖,把右手大拇指死死按进红印泥里。
他大步走到台阶边缘,将沾满印泥的拇指重重摁在传单空白处。
鲜红的指纹,和传单上那枚红印并排挨在一起。
根本不需要显微镜,肉眼就能看清——完全对不上!
传单上的指印偏长、螺纹偏右,妥妥的成年人手指。
而周山的指纹短圆润,螺纹偏左,明摆着是少年的骨骼特征。
苏悦拿过传单,高高举起,让底下的人看个清清楚楚。
“各位街坊长辈,这指印肉眼可见的造假。”
她声音清冷,但在安静的人群中极其穿透力,“这控诉书就是居心叵测的人伪造的,专门煽动大家来军区碰瓷闹事。”
梁主任终于站出来了。
他走到台阶侧面,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直接定性:“省革委已查实,举报材料涉嫌伪造。大家不要被坏分子利用,立刻散了!”
这句话分量极重,毕竟人家代表的是地方行政。
后排的群众这下彻底信了,扯着家里若头就走,嘴里直骂晦气,搞半差点成了别有用心者的炮灰。
带头胖子见势不妙,缩着脖子就要往人堆里钻。
黑鹰的大手从背后探出,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提溜鸡崽似的把人拽了出来。
“跑什么?这满地的传单是不是你发的?”
“我……我在路上捡的!”
“捡的?怀里还揣着三十多张,收破烂的都没你敬业。”
赵刚一脚把人踹给保卫干事,“带走!好好扒层皮!”
穿破棉袄的三个专业哭丧女也被便衣死死拦下。
其中一个还在干嚎,旁边真烈属实在气不过,一巴掌扇在她肩膀上:“我男人牺牲前跟你一个连,全连就没见过你这号人,你打哪冒出来的?”
女人哭声戛然而止,脸僵得像块木板。
人群散得极快,不到半时,大门口只剩下保卫干事在清扫满地狼藉。
那条用来带节奏的白布横幅被风吹歪,耷拉在排水沟里,黑字彻底洇成了一团脏污。
陆寒霆如一尊铁塔般站在台阶上,半步未退。
他垂眸看着军装上溅染的泥点和菜汁,眼底深沉如海。
万般苦,众生渡,他不解释,不代表他不会痛。
周山脱力地坐在最底下一级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
苏悦走过去,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少年单薄的背上。
“你今做得极其漂亮。”
周山闷闷的声音透着浓重的鼻音:“嫂子……我腿到现在还在发软。”
“软就对了。”
苏悦拍了拍他的后背,“腿软还能站着不跑,这叫有种。”
赵刚蹲在一旁,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碎的高粱饼子递过去:“吃口东西压压惊。”
周山摇头,抬起满脸泪痕的脸看向他:“赵叔,你我爹要是看见我刚才那样,会不会嫌我丢人?”
赵刚鼻子猛地一酸,别过头瓮声瓮气道:“你爹要是看见了,高低得拍着大腿喊一句,这子真他娘的像老子!”
陆寒霆迈着长腿走下台阶,停在周山面前。
他没蹲下,而是伸出宽大粗糙的手掌,稳稳盖在少年乱蓬蓬的头顶上。
那只手带着常年握枪的老茧,极沉,极稳。
他什么都没。
周山仰起头,撞进男人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里。
孩子绷断了最后一根神经,一头扎进他硬挺的腰间,放声大哭。
陆寒霆的大手顿了顿,终于用力将这单薄的肩膀揽进怀里。
苏悦安静地退后两步,把空间留给这对有着过命羁绊的叔侄。
秦处长走近,递过一份简报,声音压得很低:“黑鹰查实了,带头闹事的全是拿钱办事的刺头。两个旧货巷地痞,一个白家的长工。五块钱加两斤肉票的买卖。”
苏悦接过简报,冷笑出声:“五块钱买一场暴动,白家的算盘打得我在医院都听见了。”
秦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关键是,他们交代了共同的上线——白怀礼。”
苏悦眼底冷意翻涌。
白怀礼,白家潜伏在外贸系统的堂弟,“白鸽网络”的枢纽,目前正缩在沪剩
“他的手伸得够长的。”
苏悦看向远处灰蒙蒙的际线。
秦处长点头:“白家连折了田国梁和胡胜利,但外面这条大鱼还在。今这出碰瓷只是火力侦察,毒蛇还没真正露头。”
陆寒霆安抚好周山,大步走来,眼神凌厉得能杀人:“白怀礼在沪市,能不能直接端了?”
秦处长摇头:“火候不到。动外贸系统的人需要京城批条子,手续繁琐,容易打草惊蛇。”
苏悦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既然出去抓费劲,那就让他自己送货上门。”
三个男饶目光瞬间全聚在她身上。
苏悦将简报折叠塞进口袋,思路清晰,格局瞬间打开:“田国梁一倒,白怀礼肯定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在沪市摸不清状况,绝对会派死忠回来探虚实。”
秦处长看着她:“你拿什么当诱饵?”
苏悦转头,视线扫过周山,眼底透着杀伐决断的冷光。
“七一九案的翻案卷宗。”
苏悦一字一顿,直击要害,“白怀礼最虚的,就是那半截密码本被补齐。只要咱们放出风,军区正在复原残缺蜡纸和底稿……”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这块带血的肥肉挂出去,我不信他不咬钩。”
陆寒霆盯着她运筹帷幄的模样,良久,重重点了下头。
远处,军区大门的铁栅栏被重新上锁,铁链碰撞出清脆的回响。
地上的废纸和竹竿被彻底清扫干净。
看似风波平息,但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白家这波虽然输得底裤朝,但绝不会就此认命。
真正的生死暗战,才刚刚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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