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军区医院刚过交接班时间,大门口就“嘎吱”一声,急刹停下了两辆绿皮吉普车。
车门“砰”地推开,下来三名穿中山装的省革委干部。
领头的是个瘦高男人,姓梁,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满脸写着来者不善。
王世昌刚查完房出来,一看见这阵势,脸色变了变,快步迎上去:“梁主任?什么风把您吹到医院来了?”
梁主任板着脸,公事公办地点点头:“接群众实名举报,专程来找苏悦同志了解点情况。”
护士站后头,李听见这话,手里的搪瓷药盘差点没端稳。
赵刚正巧从走廊拐出来,一看这架势,眉头一跳,脚底抹油就准备往回跑去报信。
“不用找人通风报信,我们按程序办事!”
梁主任眼尖,冷冷喝止了一句。
话音刚落,苏悦正从检验室里走出来。
她身上的白大褂袖口利落地卷到手肘处,指甲盖上还沾着点试剂的痕迹。
她瞥了一眼梁主任夹着的文件袋,语气凉凉的:“来得挺早啊,邮局送信都没你们勤快。”
梁主任眉头拧成了川字,官威十足:“苏悦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挺好的啊。”
苏悦不紧不慢地摘下橡胶手套,甩了甩手,“你们要是有红头文件和介绍信,我全力配合;要是没手续,那就只能请你们去门卫室喝白开水了。”
跟在梁主任身后的一名年轻干部登时拉下脸,指着苏悦呵斥:“少在这儿耍嘴皮子!群众举报你擅自使用违禁药物审讯,干预军务、伪造证据,情节极其严重!”
走廊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几个看病的病人和军属都探出头来,大气都不敢喘。
王世昌急红了眼,上前一步挡在前面:“简直是胡袄!苏医生这两不眠不休,一直在抢救伤员!”
梁主任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文件袋:“王院长,救死扶伤和违纪犯法,那是两码事。”
苏悦轻笑一声,直接把手伸了过去:“行啊,举报材料能给我瞧瞧吗?”
“涉密阶段,暂不能给你看。”
“那举报人是谁?”
“组织保密。”
“实打实的证据呢?”
“正在核查。”
苏悦听完,煞有介事地点零头,嗤笑出声:“没名没姓没公章,搁在过去这就叫狗皮膏药。我建议你们拿回去贴墙上风干,别拿出来寒碜人。”
赵刚刚溜到门口,听见这句毒舌,脚底一滑,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梁主任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苏悦同志!你这是对组织极度的不严肃!”
“她对组织绝对严肃,是对你们这套栽赃陷害的把戏不客气。”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从走廊尽头炸响。
陆寒霆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来,身后跟着煞气腾腾的黑鹰。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冷厉的视线一扫,走廊里顿时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梁主任眼皮一跳,但还是硬气地看过去:“陆团长,这是省革委接报后的正常调查,军区方面理应配合。”
陆寒霆连句废话都没多,直接把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拍在旁边的分诊台上。
“昨夜旧检验室的抓捕行动,有陈首长亲笔批示,京城保卫处秦处长全程见证。录音、物证、人证俱全。苏悦同志负责的是痕迹检验和医疗毒物鉴别,属于军区特批的临时技术协助。程序合法合规,全在这白纸黑字上写着!”
梁主任狐疑地拿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变。
他显然没料到,军区这边把程序补得这么滴水不漏。
苏悦转头看向那个指手画脚的年轻干部,步步紧逼:“你刚才我用药物逼供?好啊,审讯药物是哪一种?剂量多少克?使用对象叫什么?药房的出库记录在哪?你要是现在能答上来,我二话不跟你走;你要是答不上来,那你就是在拿匿名信当圣旨念稿子!”
年轻干部被怼得结巴了:“举报信里……你会配违禁药迷惑证人心智!”
“我还会配止血药救命呢。”
苏悦挑了挑眉,“要不要把全院出院的病人都抓起来问问,看看谁是被我‘迷惑’得伤口愈合的?”
走廊里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闷笑。
李低下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梁主任觉得面上挂不住,抬手打断:“苏悦同志,你不要偷换概念!我们不是来定罪的,只是例行隔离调查。”
“可以啊。”
苏悦坦荡地迎着他的目光,“调查就在医院会议室进校京城来的秦处长、军区陈首长、王院长,还有保卫处的人必须全部在场。所有问答记录一式两份,双重签字画押。我决不接受不明不白的单方面带走审查。”
梁主任危险地眯起眼:“你一个被调查对象,还敢跟组织提条件?”
陆寒霆大步跨到苏悦身侧,像座巍峨的山般将她护在半个身位后:“她不是提条件,她是在跟你们讲章程。”
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被点燃。
就在这时,秦处长慢悠悠地从楼梯口走了下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哒哒”作响:“梁主任来得可真巧。实不相瞒,我也正想看看这份匿名材料。毕竟,举报内容涉及到我们卫生部特聘的医疗顾问,按规矩,地方干部跨系统调查,得先发公函给咱们部里通气吧?”
梁主任的脸色这回是彻底挂不住了。
秦处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似笑非笑:“没发公函?”
梁主任咬牙:“事急从权,特事特办。”
秦处长点点头,语气温和却透着杀机:“懂了,那就请省革委先回去把公函补齐,补完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隔离审查’的事。”
那个年轻干部气不过,梗着脖子喊:“秦处长!这是地方群众反映的重大问题,难道你们京城卫生部还要包庇不成?”
秦处长脸上的笑意猛地一收,眼神锐利如刀:“同志,包庇得讲实证,调查更得讲规矩。你们革委要是觉得组织程序不重要,大可以白纸黑字写进会议纪要里,我亲自带回京城,让上面的领导好好‘学习学习’!”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年轻干部瞬间涨红了脸,彻底闭了嘴。
赵刚在旁边看得眼冒金星,压低声音跟黑鹰咬耳朵:“瞧见没?京城来的领导就是牛,软钉子扎人不见血啊。”
黑鹰斜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眼看讨不到好,梁主任只能阴沉着脸把档案袋收回胳膊底下:“既然军区首长和卫生部领导都在,那咱们下午就开联合核查会!今之内,苏悦同志暂不允许离开医院半步。”
苏悦耸耸肩:“放心,我本来就没下班。”
梁主任转身离开前,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走廊尽头的检验室,突然回头发难:“苏悦同志,我最后问一句,你最近到底接触过哪些审讯对象?”
苏悦对答如流,连磕巴都没打:“接触了培养皿里的病菌,掺了毒的草药,还有发霉的旧档案。如果非要算个大活人,田国梁算一个。不过他老奸巨猾,嘴巴硬得很,药物对他压根没用,对付他,只能用铁证。”
听到“田国梁”三个字,梁主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没再接茬,带着人匆匆走了。
人一走,走廊里才重新恢复了活气。
王世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忧心忡忡:“苏大夫,这事儿棘手了。省革委的人一旦插手,外头那些不知情的风向很容易被带偏。”
苏悦冷静地把白大褂袖口放下来,眼底泛着寒光:“带偏就对了,他们费这么大劲,要的就是把水搅浑。”
陆寒霆侧过身,声音沉稳有力:“匿名材料卡在这个时间点送来,太准了。田国梁刚被停职,白家眼看救不了这颗弃子,转头就使出这债围魏救赵’,想先反咬你一口。”
秦处长走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复写纸拓印件,压在桌面上:“我让人连夜去门房抄了那封举报信的标题。字迹非常规整,一看就是打字员誊写出来的习惯。但在最后一行手写的补充里,特意强调了‘建议隔离审查苏悦’。”
苏悦抬起眼眸,一针见血:“女打字员?”
陆寒霆点零头,面容冷肃:“黑鹰昨晚跟着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后来跟丢了。查清楚了,她进的是军区文印室,换了身衣服从后门溜的。名字叫许秋莲,军区文印员,她丈夫正好在省革委宣传组当干事。”
赵刚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吃着公家的粮,干着特务的活啊?”
苏悦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算不上‘白鸽’,顶多是白鸽养在外面的一只传声筒。”
秦处长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下午的联合核查会是一场硬仗。匿名材料肯定会被摆上台面,他们会拿着放大镜逼你回忆参与审讯的每一个细节,只要你语言上有丝毫漏洞,他们就会咬死你违纪。”
苏悦拿起桌上的出诊记录本,翻得哗啦作响:“好啊,那就让他们尽管问。”
陆寒霆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笑意:“你准备怎么打这场翻身仗?”
苏悦没话,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将旧检验室的物证编号单、防冻药膏掺入狼毒根的化验报告、周山的亲笔证词、以及录音磁带的目录,一份一份整整齐齐地排开。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我用药逼供吗?下午,我就把这沾着毒药的狼毒根直接拍在桌子上。”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透着极其稳健的锋芒。
“我倒要问问省革委的青大老爷,为什么这匿名的‘好群众’只盯着谁参与了审讯,却绝口不提是谁往战士们的药膏里下毒!”
“我要把这把火,原封不动地烧回白家大院去!”
……
下午两点整,军区一号会议室。
联合核查会正式开始。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梁主任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面沉如水地解开牛皮档案袋上的绕线,把里面的材料抽了出来。
“苏悦同志,我们现在开始核对群众反映的情况……”
就在第一页匿名材料刚亮在桌面上的一刹那,苏悦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她死死盯住那张信纸的左下角边缘。
在那里,赫然留着三道极浅的、指甲或是硬物磕碰出来的半月形压痕。
这三道痕迹的间距和深浅,和昨晚那个神秘女打字员在走廊里敲击文件夹的节奏,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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