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沉郁的眼睛里，正是刚才柳树下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他手掌带着薄茧，温度凉得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却奇异地稳住了苏晚乱跳的心。
她急得指尖都在抖，爷爷还在苏家偏院，前世就是今，刘氏故意拖着不给找大夫，等她被关起来挣脱不开，爷爷连最后一口气都没了，她多耽误一刻，爷爷就多一分危险。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急切，喉结滚了滚，低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氏把你爷爷骗去偏院，你疯了要打她，就等你回去闹事，正好扣你个忤逆不孝的名头，捆起来直接送李家，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公社来人，也改不了结果。”
苏晚心里一凛，可不是吗？前世她就是这样，一听爷爷气倒了，疯了一样冲回去，正好撞进刘氏的圈套，被苏强和苏建国当场按倒，捆起来塞进了李家的拖拉机，她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哪里是圈套，根本是给她和爷爷挖好的合葬坑！
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脖子往下灌，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刚要开口谢谢，就听见身后河水里传来哗啦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刘氏破锣一样的骂声：“苏晚！你个娼妇！你敢推我下水！我今撕烂你的嘴！”
苏晚转过头，就看见刘氏跟个落汤鸡似的，扒着河坎半爬不上来，最后还是苏玲珑绕过去，费了半劲才把她拉上来。
刘氏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全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垮垮的轮廓，头发上还挂着水草和碎浮萍，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打哆嗦，一站稳就指着苏晚骂，话里话外不仅苏晚故意推她，还斜着眼瞟身侧的陆霆琛，满口污言秽语：“好啊你个贱货，我你怎么不肯嫁去李家，原来是早就勾上野男人了！躲在河边偷人，我今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苏玲珑站在刘氏身边，手里攥着衣角，红着眼睛声劝：“娘你别了，姐姐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急了…… 姐姐，你快给我娘认个错，咱们有话回家好不好？”
这话软乎乎的，听着像劝架，实际上坐实了苏晚推刘氏下水，还勾搭野男饶名声，那年代乡下姑娘最看重名声，这么一盆脏水扣下来，就算苏晚没这事，也得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周围躲雨的村民本来都散了一半，听见这边的动静，又都拎着锄头挎着篮子围了过来，交头接耳的，目光全都扫过苏晚和陆霆琛，带着不清的探究。
苏晚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前世刘氏就是这么泼脏水，她那时候又羞又气，只会站在那里哭，什么都不清，最后全村里都传她不要脸，勾搭野男人，活该卖给老光棍。可现在她重生回来了，还会吃这套吗？
刘氏骂骂咧咧的，扑过来就要抓苏晚的脸，指甲留得长长的，专门往脸上挠，就是想毁了苏晚的容，就算卖不出去，也能落下个残疾，名声也臭了，没人会帮她出头。
苏晚早有防备，脚步轻轻往旁边一错，刘氏扑了个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进河里。
苏晚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直接甩在了刘氏的脸上。
“啪” 的一声脆响，在雨后安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刘氏愣了，围观看热闹的村民也愣了，苏玲珑也忘了哭，所有人都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苏晚，居然敢当众打刘氏？
这一巴掌力道太足，刘氏原地转了半个圈，才扶住旁边的柳树站住，半边脸立刻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她捂着脸，半没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晚：“你……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苏晚站在那里，湿乎乎的碎发贴在脸颊，露出一双清亮又冷利的眼睛，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怯弱，“你刚才站在坡上推我下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敢不敢打你？三十斤全国粮票，五块钱彩礼，你收了李家的，把我卖给李瘸子那个快五十的瘸腿老光棍，给你儿子苏强攒娶媳妇的彩礼，这事你敢没有？”
刘氏脸一下子白了，嘴哆嗦着：“你……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我血口喷人？” 苏晚往前一步，声音清亮，足够围过来的所有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恢复高考的通知下来，公社给咱们苏家一个推荐名额，那是我早早就报了名，生产队王队长都点头应了我的，你藏了通知，骗我没有名额，转头就把名额给了苏玲珑，这事你也敢没有？”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一下子炸了。
“哦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怎么之前就听苏晚要报名高考，怎么最后名额落到苏玲珑头上了，原来是刘氏抢了啊！”
“三十斤粮票五块钱彩礼啊！那可是不少钱了，够给苏强娶媳妇办酒了，为了儿子，居然把继女卖给五十岁的老瘸子，这心也太黑了吧！”
“之前我就刘氏不是个好东西，把原配的闺女往死里压榨，一口姐一口妹叫得亲热，原来都是装的啊！”
议论声哗哗的，全都是偏向苏晚的，刘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不出一句整话，苏玲珑赶紧站出来，抹着眼泪往刘氏身前一站：“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我娘，推荐名额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娘名额没人去才给我的，我…… 我要是知道是你的，我肯定不要啊，大不了我让给你就是了，你怎么能这么诬陷我们娘俩啊！”
苏晚冷笑一声，扫了苏玲珑煞白的脸：“让给我？昨下午我从公社割草回来，亲眼看见你拿着推荐表去知青点找沈文轩，让他帮你填报名信息，怎么，今就要让给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苏玲珑的脸一下子从发白变成惨白，嘴张了张，挂在脸颊的眼泪都卡在了眼眶里，不出半个字。
苏晚眼角扫过人群，瞥见同村的李丫丫，她平时跟苏晚姐妹相称，一口一个晚姐，今听出事也早早来了，这会儿正攥着衣角，低着头偷偷往人群外面挤，脚步匆匆的，显然是要去给苏建国报信。
苏晚心里跟明镜似的，没出声，只当没看见，反正这人情她早就不欠了，真要翻了脸，她也不怕。
刘氏缓过劲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撒泼打滚哭了起来：“我不活了啊！这个娼妇长大了，敢打我不，还血口喷人诬赖我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过来给缺后妈，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居然这么对我啊！老爷你开开眼，劈死这个不孝的东西吧！”
哭了两声，又坐起来指着苏晚喊：“你我抢你名额卖你换彩礼，吞你娘的嫁妆，你拿出证据来啊！拿不出来我今就撞死在你面前！”
“证据？” 苏晚挑了挑眉，往她脚边不远处的泥地扫了一眼，“刚才你推我的时候，你怀里掉出来一支银簪，簪头刻着芸字，那是我亲娘林芸的陪嫁，我亲娘死了快十年了，怎么会在你怀里？刚才就掉在那片泥里了，大家不信去挖！”
立刻就有两个跟苏老根关系不错的大婶，闻言撸起袖子就过去挖，没两下就挖出一点银闪闪的边角，埋在黑泥里，果然是个簪子，只是还没全挖出来。
刘氏的脸一下子变得跟纸一样白，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那支银簪是她当年害死林芸之后，从林芸枕头下藏起来的，一直带在身上打算以后给苏玲珑当嫁妆，今推苏晚的时候慌慌张张，居然掉出来了！
这下连平时跟刘氏走得近的几个妇人都闭了嘴，吞了原配嫁妆那是实打实的黑心事，这下谁都没法帮她洗了。
苏晚看着刘氏惨白的脸，心里压了两辈子的浊气终于出了一点，前世她就是太懦弱，什么都忍，什么都让，最后落得个冻死破草棚的下场，连爷爷都被连累死了，这一世，谁敢动她在意的人，她就亲手扒了谁的皮。
站在柳树下的陆霆琛，一手撑着实木拐棍，冷眼看着这边，没出声插话，可周身沉冷的气场压着，本来几个想帮刘氏话的人都缩了回去，没人敢贸然出头。
就在这时，远远的村口方向传来一声暴怒的吼，震得路边的柳叶都掉了好几片：“苏晚！你个杀千刀的畜生！你敢打你继母，我今打死你！”
苏晚抬起头，就看见她的亲爹苏建国，拎着一把亮闪闪的锄头，裤腿卷得老高，满脚都是泥，红着眼睛冲了过来，锄头举得老高，看那架势，一锄头下来就能要了她的命。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前世她就是这样，看见爹过来，还哭着扑过去要他评理，以为他至少会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帮她句公道话，结果呢？他一锄头砸在她的腿上，疼得她当场晕过去，醒过来就已经被捆在李家的炕头上了。
这么多年，她一次次给机会，一次次低头，换来的就是变本加厉的压榨和出卖，今，他拎着锄头冲过来，要打死她这个亲生女儿，就为了给刘氏和他的宝贝儿子让路。
苏晚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一点点熄灭，变成了彻骨的寒冰。
苏建国一眨眼就冲到了近前，锄头柄往地上一顿，溅起一片泥水，指着苏晚的鼻子骂：你个不孝的东西，还不赶紧给我滚过来跪下给你娘认错！我今非打死你这个无法无的东西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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