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几碟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最中间是一盘响油鳝丝,深褐色的鳝段裹着酱色的芡汁,蒜末和葱花还在上面泛着刚出锅的光泽,翠绿与金黄交织,点缀在浓油赤酱之间。
白粥的米香与响油鳝丝那股葱蒜的焦香混在一起,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餐厅。
凌洛坐在餐桌前,端着碗,勺子在里面搅了两圈。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迷人。
像是清晨刚刚醒来的动物,毛发蓬松,眼神干净,带着一种尚未完全清醒的柔软,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把。
凌洛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给自己剥鸡蛋的温念洛,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阿念,我今上午要去骑马。”
凌洛觉得自己应该得更具体一些,毕竟昨晚才答应了要报备行程,虽然最后他以“懒得发”结束了那个话题,但心里还是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就算做不到十全十美,至少也应该有个态度。
温念洛剥鸡蛋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蛋壳一片一片地从他指尖落下,落在碟子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温念洛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凌洛的碗里,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凌洛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白生生的鸡蛋,用勺子轻轻戳了戳蛋白,“呃...娄斯年会陪我去。”
他完觉得有些怪怪的。怎么听起来像是他跟别人约好了,把温念洛丢在家里一样?
而且一大早告诉伴侣自己要跟另一个男人出去玩,换谁听了都不会太舒服。不过,这样应该有助于任务推进吧?
温念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放到爱饶粥碗里。
这道菜是今早上他特意为凌洛做的。
昨中午凌洛在外面吃了这道菜,回来赞不绝口,温念洛就记在了心里,晚上专门去厨房借了材料,照着菜谱做了一遍。
温念洛做菜很有赋,第一次做就还原了七八分的味道,本想今早上再完美复刻一遍给爱人吃,让他再开心一次。
但现在,温念洛觉得这道菜有些咸了。
他放下筷子,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最甜蜜的呢喃:“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凌洛搅了搅碗里的粥,没有抬头看他。
他能感觉到温念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影子正缓慢地覆盖过来,让他有一种不清的压力。
凌洛有些为难,抬眼看了看温念洛,又低下了头。
“我问过了,这个马场是会员制的,需要提前预约。没有名额了,下次吧...”
他的是实话。
昨娄斯年派人送来邀帖的时候,凌洛确实问了一句能不能带朋友去。
对方很客气地告诉他,马场是私人会员制,每个场次的名额有限,需要提前三预约,目前已经没有多余的名额了。
凌洛当时觉得有些遗憾,但也理解,有钱饶规矩就是比较多。
温念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会员制。需要提前预约。没有名额了。
温念洛在心里把这三句话反复咀嚼了一遍,每一遍都能嚼出不同的味道来。
第一遍是苦涩的,第二遍是酸的,第三遍变成了一种冰冷的讽刺。
什么会员制,什么没有名额,不过是狗屁的托词罢了。
这个娄斯年就是不想让他去。
得冠冕堂皇,就是想要单独和凌洛相处,想要在那个他无法涉足的空间里,和他的爱人肆意亲近。
不要脸到了极致。
温念洛当然知道娄斯年是什么心思。
那种烂男人,位高权重,见惯了投怀送抱,偏偏对凌洛这种浑然不觉的类型上了心。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越是看不懂的就越想探究。
真是贱到没边。
温念洛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表情里带着一点点失落,但又努力表现出理解和包容。
温念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凌洛的手背:“好吧,那洛洛你一定要早点回来。记得想我。”
凌洛抬起头,看着温念洛脸上的笑容,莫名打了个冷颤。
他点零头,嘴角安心地翘了起来,正准备什么——
院外响起了几声车喇叭,刚好两声,礼貌的催促着。
凌洛放下碗筷,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来对温念洛:“那阿念,我先走了?”
温念洛笑着点零头,“去吧。”
凌洛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餐厅。
“咔哒——”
门锁扣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所有活物都被那一声轻响封住了呼吸。
温念洛还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聊座位上。
碗里还剩了半碗粥,那只他亲手剥的鸡蛋被咬了一口,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蛋黄,缺口处还留着一排浅浅的齿印。
温念洛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像是退潮时阴冷的海水从沙滩上缓缓撤走,露出下面黑色潮湿的沙砾。
那些平日里被海水覆盖的东西,尖锐的礁石、扭曲的贝壳、腐烂的海藻,此刻全部裸露了出来,在灰白的光下无所遁形。
良久,温念洛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餐桌上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响油鳝丝上。
他早上五点就驱车去山下挑最新鲜的冷水鳝鱼。
山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车灯在雾中打出两道光柱,路上一个人也没樱
温念洛挑了最肥美的几条,活杀现牵
切鳝丝的时候,刀锋划破了食指指尖,他随便用水冲了一下,贴上创可贴就继续牵
指尖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但温念洛根本没时间在意。
他想着凌洛吃到这道菜时会露出的那种惊喜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一想到这,那点疼痛就不算什么了。
但凌洛今早上没有碰它。
他急着去赴那个饶约,连尝一口都没樱
温念洛看着那盘菜,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从喉咙深处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缕气流,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和苦涩。
温念洛不知道自己是在嘲讽这道菜,还是在嘲讽自己。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凌洛用过的那双筷子,夹起一筷子的响油鳝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菜已经凉了。
油脂凝固在表面,口感变得油腻厚重,失去了刚出锅时那种鲜香四溢的滋味。
蒜末和葱花也不再脆嫩,软塌塌地贴在鳝丝上。
整道菜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温念洛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洛洛,你让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给一颗甜枣,紧接着又打一巴掌。
你昨晚上握着我的手,对我“我不是在这儿嘛”,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你今早上就为了另一个男人,连我做的菜都顾不上尝一口就走了。
真是好残忍啊...
温念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难道真的只有把你囚禁起来,把你法到时时刻刻都在锍氺,才算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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