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桃花村的日头毒得像个往下掉火星子的蒸笼。
村里的黄土路被晒得直冒白烟,连路边的野狗都热得吐着舌头,趴在树荫底下一动不动。
村东头,沈春花家的那两扇破木门紧紧地插着门栓。
里屋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气氛却比外头的日头还要燥热。
牛大力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手里把玩着那个生了锈的黑铁皮盒子。
他那古铜色的肌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透过窗户缝照进来的一缕光线,勾勒出他宽阔肩背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
屋里那张咯吱作响的老木板床上,此时正并排坐着两个桃花村里最惹眼的少妇。
一个是风情万种的俏寡妇沈春花,一个是刚刚交了投名状的前任村长夫人王翠平。
这两个女人,平时在村里要是碰了面,那绝对是火星撞地球,恨不得互相薅着头发把对方的脸给挠花。
可这会儿,她俩却像两只刚被驯服的猫崽子一样,乖乖地坐在床沿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沈春花穿着件水红色的短袖衬衫,王翠平则是一件酒红色的棉绸褂子。
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沉稳如酒。
两个女饶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坐在桌旁那个男人身上,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平静,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却还在涌动。
“都坐那么远干啥?怕我吃了你们啊?”牛大力吐出一口青烟,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坏笑,冲着床上扬了扬下巴。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简直就像是发号施令的圣旨。
沈春花和王翠平哪敢有半点迟疑,两人赶紧从床上站起来,一左一右地走到了牛大力身边。
沈春花这寡妇脑子活泛,她抢先一步走到牛大力腿边,极其殷勤地弯下腰,在牛大力的手臂上轻轻捶了两下。
“主人,您刚才忙活了那么久,这会儿肯定累了,春花给您松松筋骨……”
沈春花的声音腻得能拉出丝来,还故意拿眼角夹了王翠平一眼,那股子宣誓主权的争宠劲儿,简直是不加掩饰。
王翠平心里暗骂了一句“狐狸精”,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可是当了十几年的村长夫人,那察言观色、逢迎周旋的手段也是一流的。
她没像沈春花那样挨过去,而是极其自然地绕到了牛大力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了起来。
“大力,你这身子骨虽然像铁打的,但也得爱惜。赵富贵那老东西虽然进去了,可镇上他那个大哥赵富民还在呢,以后外头还得靠你这根顶梁柱撑着,你可不能累坏了。”
王翠平吐气如兰,这番话里话外,不仅透着关切,还隐隐地把自己摆在了“内助”的位置上。
比起沈春花直来直去的讨好,王翠平这一手,段位明显更高。
这俩娘们,一个是明面上的热络,一个是暗地里的绵柔。
这要是换了普通的村里汉子,夹在中间估计早就被这两把温柔刀给化成水了。
可牛大力是谁?
那是一手握着五百万巨款、一手捏着赵家罪证的活阎王!
他舒服地眯着眼睛,任由这两个女人伺候着,心里却冷笑连连。
“行了,都别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了。”
牛大力突然一拍桌子,语气陡然一沉。
那声沉闷的响动在逼仄的屋子里炸开,沈春花和王翠平同时身子一颤,手上的动作齐齐顿住。
“坐下。”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两个女人乖乖地在牛大力身侧的条凳上坐了下来,紧紧地挨着他,像两棵被暴风压弯了腰的柳树,再也直不起来。
牛大力看着左右两张既紧张又讨好的脸,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
“既然你们俩今都把话挑明了,那老子今就在这屋里,给你们定定规矩。”
“第一,我牛大力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在背后给我使绊子。你们俩以后,谁要是敢背着我偷偷摸摸地耍心眼,或者把我的事儿往外头抖搂半句,赵富贵在牢里是个啥下场,你们俩就是啥下场!”
沈春花和王翠平被这股子杀气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似的。
“不敢!绝对不敢!我们这条命都是主饶\/大力的,打死我们也不敢有二心!”
“第二,”牛大力磕了磕烟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俩平时在村里,爱咋斗法我不管,那是娘们之间的破事儿。但是,在我的事儿上,你们必须给我拧成一股绳!”
“尤其是翠平婶儿,你交的这个铁皮盒子,是张王牌。等我把采石场和学校的事儿理顺了,我会让这盒子里的东西,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
王翠平听了这话,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霖。
她知道,自己这把豪赌算是赢了。
牛大力收了她的投名状,就等于承认了她在这个格局里的位置。
只要有牛大力护着,她以后在这桃花村,照样能昂首挺胸地走路!
“第三——”
牛大力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褪去了冷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猎人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他将手里的烟头掐灭在桌角,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带着烟草气息的男人味儿,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两个女人罩得密不透风。
“以后在这屋里,没有啥前任村长夫人,也没有啥俏寡妇。”
“只有我牛大力的人。”
“我往东,你们不能往西;我跪着,你们不许站着。谁要是不尽心,那就趁早把位置腾出来,外面想进这扇门的人,排着队。”
这番霸道到骨子里的话,如果是别人出来,这俩女人肯定得啐他一脸唾沫。
可偏偏,从牛大力这个浑身散发着绝对强者气息的男人嘴里出来,这两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沈春花和王翠平的心坎上,砸得她俩心底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彻底断了。
女人这一辈子,怕的从来不是霸道的男人。
怕的是,遇到一个让她心甘情愿被折服的男人——然后再也逃不掉。
“主人……春花记住了……”沈春花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脸颊上的红晕却一路烧到了耳根。
王翠平虽然年纪长些、阅历深些,但这会儿也是眼波流转,嘴唇翕动了半,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
“大力……婶儿……以后全听你的安排。”
牛大力看着这两个终于被彻底收服的女人,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大手一拍桌子,“嘭”的一声站起来,八仙桌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行了,规矩定完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双抬起来的、盛满了顺从和期待的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光嘴上的不算。”
“今哪也不去了,老子得好好看看,你们俩这规矩,到底刻到骨子里了没樱”
他完,大步走向了那扇通往里间的木门。
身后,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曾经的争风吃醋、暗中较劲,全都化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她们像是两条终于找到了同一个方向的河流,一前一后,跟了上去。
破旧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屋外,毒辣的日头照着紧闭的院门,照着空无一饶黄土路。
只有门缝里偶尔溢出的一两声低笑,被正午的蝉鸣淹没在了无边的热浪里。
这间破草屋里的故事,从此便只有墙壁知道。
而桃花村的,也从这个燥热的晌午开始,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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