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卷细得像一根白发。
孟雁回没敢直接用手捻,只先取来一张净油纸铺在长案上,再用裁布针把纸卷一点点挑开。
纸太薄了。
像被火舌舔过,又被潮气打过,稍一用力就会碎。
前棚内外,连呼吸都轻了。
最后一折挑开时,纸上只露出短短两行字。
“棠铃出,安铃开。”
“南巷旧绣坊,柜后第三格。”
末尾没有落名,只在纸角压着一个极浅的海棠印。
印泥极轻,若不是灯火正压在上头,旁人看过去,几乎只会当是一点旧水痕。
程老匠人脸色先变了。
“这不是商家用印。”
“像内院画样、落绣纹时用的私印,也就是认自家花样来路的印。只给主人家认,不拿来外传。”
孟雁回一眼也认了出来。
“对。”
“绣坊里有些不能先给外人看的样子,主家会压这种印。图走出去,印还在,谁家的样就还是谁家的样。”
她着,抬眼直盯周启山。
“能把这种纸塞进安铃里的人,不是转货场上的粗手。”
“是知道海棠锁、海棠铃和内院花样原是一套的人。”
这话一落,棚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纸不是后人胡乱塞进去的。
它和海棠锁、海棠铃,本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
周持衡盯着那两行字,呼吸都沉了些。
“南巷旧绣坊……”
“陆家那间旧绣坊,早年只给内院改绣样,不接外活。后来老太太身边的人换了路子,那地方才慢慢废下来。”
他抬头时,眼神更沉。
“能知道那地方,还能知道柜后第三格的,不会只是外头跑货的人。”
周启山还想硬撑。
“一张来路不明的旧纸,未必就能明什么。”
“大姐若真信它,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倒觉得,这话该还给你。”
沈照棠把那张纸从油纸上捻起,视线始终没离开周启山。
“你敢把安铃送到我面前,就明你知道它不是死物。”
“你若全不知情,今夜就不会拿它来赌。”
“你若知情,却还装无辜,那便更好。”
她一字一句往下压:
“棚里这么多人都看着。”
“从这一刻起,南巷旧绣坊若少一块板、少一页纸、少一只匣,先算在你周启山头上。”
棚外顿时一阵低低骚动。
这句话一出,今夜的事就不再只是陆家自家扯皮。
沈照棠是当着整个东转货码头,把南巷旧绣坊这根新线头,先钉在了周启山身上。
周启山喉结滚了一下。
“大姐这般定我,就不怕最后扑个空?”
“怕什么?”
沈照棠把纸一折,收入袖郑
“若是空,我认。”
“可若不是空,你也得认。”
闻既白这时才开口。
“周启山,这安铃你从哪拿到的?”
周启山抬眼看他,还想绕。
“旧库翻出来的。”
“哪一间旧库?”
“南库。”
“谁开的门?”
“守库婆子。”
“名字。”
周启山一下顿住了。
他能临口编一间库,编一道门,却编不出一个能当场叫人去耗名字。
孟雁回当场嗤笑出声。
“周二爷,你这谎编得也太省劲了。”
“若真从南库翻出来,你今晨怎么不拿给周掌柜看,偏偏要等到后仓起火、前棚围满人,才像献宝似的提过来?”
“还不是想先试试,这东西够不够压沈姑娘一头。”
外头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这下也都听懂了。
周启山不是来还物的。
他是来拿安铃做价。
压得住,就顺势谈条件。
压不住,再装成自己也是被旧物蒙了眼的无辜人。
沈照棠没再给他绕口的余地。
她转头看向周持衡。
“棚口别散。”
“后巷、水埠和前门,一条都不许空。”
“今夜看过安铃的人,也一个都别放走。”
又看向闻既白。
“周启山留在这里。”
“请两位老掌柜、一位老师傅留下,一并做见证。”
“等我回来,若这棚里少一个人、少一盏灯,都先问周二爷。”
闻既白点头。
“我亲自带人去南巷。”
周启山脸色变了。
“闻大人,你若带人走,这前棚谁来主持规矩?”
“规矩?”
闻既白看着他,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今夜这前棚里最大的规矩,就是你别乱动。”
周启山被堵得胸口一滞,再不出第二句。
沈照棠已经抬步往棚外去。
走到棚口时,她又停了一下,转身看向外头那片黑压压的人。
“今夜谁想看热闹,尽可以看。”
“等我从南巷回来,前棚还会再开一次。”
“届时我拿回什么、认出什么、谁又想抢什么,诸位都站在这里看个明白。”
这话一落,人群不但没散,反倒往后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沈照棠不是要偷偷摸摸去取证。
她是先把周启山钉在前棚灯下,再顺着他捧出来的安铃,把后头藏着的东西一件件拖上来。
孟雁回已经先一步下了棚阶。
“走。”
“南巷那地方白日死,夜里更死。真有东西,藏不了多远。”
沈照棠把“棠”铃收入袖中,抬步跟上。
走出几步后,她才回头看了周启山一眼。
“你不是想看我敢不敢拽这根线么?”
“那你就站在这儿,看着。”
前棚灯火仍亮着。
她青衫背影一转进巷口,周启山脸上的那层笑,便彻底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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