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
船头几乎是擦着埠石撞过去的。
船身还没停稳,沈照棠已经先一步跃上了岸。
泥水溅湿裙角,她没管,直奔那道人影。
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黑漆匣,半边袖子都燎焦了,脸上沾着烟灰和血。
他刚冲出几步,后头两个提棍的青壮便追了上来。
“把匣子放下!”
“站住!”
这一喝,反倒把意思喝明白了。
真想烧仓的人,不会追着火里逃出来的人抢匣子。
他们要的,是匣子里的东西。
闻既白身后两名心腹已经扑了出去。
刀鞘一撞,其中一人手里的棍子“当”地落地。
另一人转身就往棚后钻。
沈照棠顺手抄起岸边一截湿缆,反手便甩了出去。
缆绳正卷住那人脚踝。
那青壮一头栽进泥里,连骂都没骂出声。
周持衡这时也赶到了,一眼认出抱匣的人。
“刘衡!”
老看仓刘衡抬起头,额上全是血和汗,眼都快被烟熏得睁不开。
可他一看见铁牌,紧绷到极致的那口气还是松了半分。
“掌柜……姐……”
一句话没落全,人先往前栽。
沈照棠托住他,顺势把那只黑匣接进怀里。
匣身被火烤得发烫,锁却还在。
“先拖去值房。”
她抬眼看向后仓。
火势并不算大。
烧得最凶的是旧转货棚后那排废签架和干木板,黑烟翻得厉害,真正挨着主仓的梁柱反倒没塌。
这火不是为烧净。
是为起烟,为乱人心。
就在这时,旧簿隔间里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咳。
不是木料爆裂。
是人。
两个陆家伙计本能往隔间口扑。
“簿子还在里头!”
“先救人。”
沈照棠一句压下去,已经扯过浸湿的麻布掩住口鼻,直闯进去。
“死人不会指路。”
闻既白几乎同时跟上。
隔间里烟呛得睁不开眼,一截烧黑的木架斜压在地,底下蜷着个年轻伙计,半边背烫得发红,手里却还死死按着一只倒扣的签篓。
“抬架!”
三人同时发力,硬把木架掀开。
那伙计拖出来时连咳带喘,几乎不出整句。
周持衡一看便变了脸。
“阿旺?你不是前仓换班的?”
阿旺眼神都散了,还是死死扯住周持衡的袖子。
“钱……钱成先拿包袱……”
“他会响的那只要先拣……压在簿里头就找不着了……”
沈照棠眸色一沉。
“什么会响的?”
阿旺疼得直抽气,断断续续往下挤:
“像……像孩子用的东西……他先塞怀里了……”
闻既白已蹲下身,用指腹捻起一撮焦灰。
灰里一股发涩的油味立刻翻了出来。
“不是失火。”
他抬眼。
“火头至少三处,专挑通风口和废木架走,外行放不成这样。”
刘衡被扶到值房,咳了两口血沫,才喘着接上:
“外头一直有人乱喊,谁想往旧簿隔间靠,就先被推出去提水、搬桶。”
“等大伙回过神,钱成已经带人摸进里头了。”
周持衡脸都青了。
“后仓的人呢?”
“阿宝死了。”
刘衡这句时,嗓子哑得厉害。
“值夜时被烟压在木架底下,拖出来时就没气了。”
“还有两个伤着,一个烫了手,一个是被人从后头推进火里的。”
“推饶,就是钱成。”
这话一落,屋里人心都往下一坠。
钱成只是后仓记签手,专记出入签牌的管事。
位置不高,却最知道哪本簿压在哪一格,哪道门夜里会开,哪只抽屉碰不得。
若连这样的人都早被收买,那这条线就不是昨夜才烂。
是烂了很多年。
沈照棠把黑匣放到桌上。
“开匣。”
刘衡伸手去摸腰间,才想起钥匙早在混乱里丢了。
闻既白抬手,刀柄一震,铜锁应声裂开。
匣盖掀起,里面不是整摞大账。
是三卷油布包,一只缺角铁算盘,外加四本边角被烟熏黑的旧簿。
最上头那本封页写着一行旧字:
“庆和十四年七月,东转货代垫录。”
代垫录,记的就是那些先垫出去、后头再补回总漳零碎支出。
七月。
正是沈蘅初回京待产的那个月。
周持衡的手当场抖了。
“就是这一年……”
沈照棠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眼神便冷了下去。
“夜车银一笔,记侯府西门,签收赵顺。”
“稳婆茶资一笔,未入总账,由南院兑付。”
赵顺。
南院。
未入总账。
短短两行,几乎比满匣子的旧话都更像铁证。
第三页最下方,还有一行被人后来重重涂黑的旧记。
墨虽糊了,灯下一侧,仍隐约能辨出几个残字。
“……女婴一,夜送……”
周持衡呼吸都滞了半拍。
闻既白抬手按住簿页。
“别硬翻。”
“先压平,烘干,再用薄水照。底字是旧墨,急了容易碎。”
刘衡却像又想起什么,猛地抓住桌沿。
“姐,钱成进隔间前,还翻过匙牌抽屉。”
沈照棠抬眼。
“找什么?”
“不是仓门大匙。”
刘衡咬着牙。
“是一枚前仓六码铜签,六码是前仓旧格口的编号。那签平日不用,只在旧隔板、暗屉另开时才挂出来。”
闻既白的目光顿时一沉。
“前仓也有一层。”
话音刚落,外头便是一阵脚步乱响。
一名差役把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拖了进来。
男人嘴里还含着纸,被抠出来时几乎咬烂了半边。
周持衡一认便骂出声:
“孙六?你不是绸行外头的搬签手么!”
孙六被按在地上,还想挣。
闻既白一脚踩住他腕骨,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纸。”
湿纸摊开后,字早花了大半,只剩最底下两个还能看清。
“西桥。”
沈照棠看了一眼,便道:
“不是给仓里的。”
“是给外头接应的人。”
她把那张湿纸压到一边,语气更冷。
“钱成没打算自己把东西带走。西桥下头还有口子。”
周持衡心口一紧。
“去西桥!”
差役刚要领命,门外又冲进来一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柜!桥下废船堆里翻出半只烧穿的包袱!”
“里头除了一册碎账,还有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那差役自己都像没反应过来,抬手把东西递上来。
“银铃铛。”
“铃面里头,刻了个字。”
周持衡接过来的手,明显一僵。
“什么字?”
那差役咽了咽口水。
“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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