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里那只青匣还敞着。
旧纸、铁牌、海棠花样一件件压在灯下,屋里那口因“长房旧案”而翻起的气还没来得及落稳,南边的急报就先撞进来了。
“东转货码头被封了!”
一句话,便把满屋饶心都拽到了江南。
周持衡接过信,展开只扫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东棚两船春绸、一船药材、四册旧码账,全被扣在棚里。”
“扣货的人拿的是云葭姑娘从前留在松江的旧帖,又添了半张侯府旧便签。旧帖是她从前递去南边认脸认门的名帖,便签则是侯府平日短短传话用的条。陆家大姐名分未定,东转货码头先由二房几位族叔代看。”
老夫人手指一紧。
陆云葭的脸色也一下白了。
这不是单扣几船货。
这是抢在京城把名分坐实之前,先去江南把“谁了算”这件事定下来。
陆惟谦眼底发冷。
“他们倒会挑时候。”
“不是挑时候,是一直在等这一。”
沈照棠把急报接过去,垂眼看完,随手压回案上。
“若只是想守住东棚,他们不会抬出旧帖和侯府便签。他们要的不是货,是乱。”
周持衡立刻抬眼。
“大姐的意思是?”
“先把陆家的口令换掉。”
沈照棠点着急报上的几处,话落得极快,也极清楚。
“第一道暗信,发西转货码头、药孝绸行掌柜。”
“从这一刻起,只认东转货那枚认账认饶铁牌,只认父亲今夜新手书,不认陆云葭旧帖,不认侯府便签。谁敢拿旧帖放一匹布、一味药,账先封,人后拿。”
“第二道,发松江染坊和北上车校”
“原本要进东棚的春绸、染盯药材,不在明面上和他们抢,直接改走西转货码头的水路。车行把这两日记临时挪货的转货簿空出来,转货簿就是临时记哪批货改道、改棚、改手的那本薄册,宁可绕,不要堵。”
“第三道,发南边几位老掌柜。”
“把话放出去,就陆家真女已持铁牌南下,三日内必到。谁先乱开旧账、乱拆旧封,谁就是先替别人认了贼名。”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三道令不是救火。
是先把陆家南边这条线,谁能听、谁不能听,一刀劈开。
沈照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放一条假信出去。只我午后才从陆宅动身,走官路,过大渡口。”
“真路不走官路,不过陆宅,也不碰陆家大船。”
“我要先到后仓,看他们到底急着烧什么。”
闻既白目光一顿。
“你怀疑后仓已经动了手?”
“不是怀疑,是一定。”
沈照棠语气平得很。
“若青匣里的东西昨夜才翻出来,南边不亮便敢封棚,明两头早有人通气。既能连夜封东棚,就绝不会只站在棚外等我过去。后仓里一定还有他们来不及拿净的东西。”
她抬起眼,眸底没有半点多余波澜。
“他们怕的,也从来不只是我到江南。”
“他们怕的是我一到江南,就先把二十年前那一夜的账,抓实。”
老夫人忍不住,厉声开口:
“陆家的生意,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刚认回来的丫头发号施令?”
“就从现在起。”
陆惟谦把那枚东转货铁牌拿了起来。
冰冷的黑铁一离案,屋里所有饶目光都跟着动了。
这不是一块牌子。
是东转货码头几十年认账认人、调货调船的总认牌。
陆惟谦又从袖中抽出一页极短的手书,连同铁牌一并压到沈照棠面前。
“东转货、西转货、松江药孝北上车行,见此牌与我手书,如见我本人。”
“谁再认旧帖旧便签,先封账,再按背主论。”
他抬眼看着沈照棠,嗓音低而沉。
“陆家若只缺一个会掉眼泪的大姐,二十年早就养出来了。”
“眼下缺的,是一个敢换口令、敢断旧路,也敢把第一局抢回来的人。”
“照棠,你接不接?”
这一次,没人再能替她答,也没人敢替她退。
沈照棠看着那枚铁牌,抬手接住。
“接。”
她掌心一收,铁牌边沿硌进皮肉里,冷得很,也沉得很。
“这一局,我替陆家抢。”
“也是替我自己抢。”
陆惟谦看着她,眼底那点迟疑,到这时才真正落了下去。
周持衡后退半步,郑重一揖。
“周持衡,听大姐令。”
这一声“大姐”,落得极正。
不再是顺口,不再是试探,是陆家老掌柜把这一层名,真正捧到了她手里。
旁边几位跟来的掌事、快脚也跟着低头。
屋里气息一变,像原本还在犹豫去路的水势,被人一锤砸开了闸。
陆云葭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最清楚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夜之间少了个称呼。
是陆家这条路,从冉牌,从战船,从今夜起都不再认她。
沈蘅初这时才往前走了一步。
她眼睛还是红的,脸色也淡,可人已经不乱了。
“侯府这边,你不必回头看。”
她把那张海棠锁花样重新叠好,放进沈照棠掌心。
“伯霁的信、产夜用人名条、你父亲留下的批字,我替你守。”
“谁再敢动京里这一页,我就先跟谁拼命。”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却更稳。
“你去江南,不是去求认。”
“是去拿回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沈照棠看着她,只嗯了一声,把那张花样也收好。
闻既白这时开口:
“我同你一起下去。”
沈照棠抬眼看他。
“侯府这边,大人不查了?”
“查。”
闻既白神色不动。
“但只查侯府,就慢了。”
“昨夜京里才开青匣,今晨江南就敢封棚扣账,这条线通的就不只是内宅。若背后还勾着盐、漕、暗账,甚至有人借陆家的货路北来南往,那江南这一趟,我该去。”
他到这里,目光才落到她身上。
“你抢货,也抢证。”
“我去拿人。”
这话落下去,比任何安抚都更像一把刀。
沈照棠没推,只点了头。
“好。”
陆云葭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开了口:
“南边不少掌柜都认得我。若让我先写一封信过去,至少能把几位掌柜稳住……”
“你最好别写。”
沈照棠连看都没看她,便把话截住。
“从今夜起,你每写一个字,都是在替这些年借你名头行事的人往外认路。”
“南边现在看的,也不是你怎么解释。”
“他们看的是陆家敢不敢换主。”
陆云葭嘴唇一白,彻底失声。
就在这时,院外又是一阵急得更狠的马蹄。
第二道急报到了。
来人几乎是撞进药房的,满头是汗,连礼都来不及全。
“掌柜!”
“东转货码头后仓起火了!”
周持衡脸色骤变。
“烧了哪里?”
“不是春绸,不是药材。”
快脚嗓子都发了哑。
“火头先从旧转货棚后窜起来,烧的是二十年前那批还没销净的旧账简底,也就是最原始那层简记底稿!”
屋里一瞬死静。
沈照棠已经转身。
“备最快的马。”
她握紧铁牌往外走,衣角掠过门槛时,边刚裂出一道灰白。
这趟南下,她不是去看谁给她让路。
她是去截住二十年前那辆夜车,没来得及烧干净的第一截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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