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葭被带进东暖厅时,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显然一整日都没安生过,发髻散着,鬓边贴了两缕汗湿的碎发,唇角也起了干皮。可纵然这样,她那张脸仍旧柔婉得很,尤其一抬眼,眼圈通红,看着便像有满腹委屈要往外涌。
她一进门,膝盖便是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娘,我真的没想害您。”
这句话才出口,东暖厅里便静了一下。
沈蘅初坐在上首,手稳稳压在椅扶上,连眼神都没先软半分。
“你先别叫我娘。”
她声音不高。
却比任何一句呵斥都更伤人。
陆云葭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她像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明白,今日这一关再不是哭几声就能混过去的。
沈照棠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的,是今早从福庆身上搜出来的那张短条。
“先认字。”
她把纸展开,递到陆云葭眼前。
“‘云姑娘经手的那道条子不可外落。’”
“这上头的‘云姑娘经手的那道条子’,是不是你?”
陆云葭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写什么……”
“不知道?”沈照棠看着她,“那窗下那颗蜡丸,是谁叫石榴递出去的?”
陆云葭唇角一抖。
“我只是听见外头提起孙账房,怕他们乱咬我,这才想先问一问二舅母……”
“二舅母?”沈蘅初终于抬了眼。
那一眼冷得陆云葭心里顿时发空。
“你怕孙茂成咬你,先想到的不是来问我,不是来问你父亲,是先去找侯府二房?”
“你怕的,到底是他咬错了你,还是咬对了你?”
陆云葭眼泪掉得更急,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
“我只是怕你们都不信我……”
“十五岁那年,你就知道自己不是陆家骨血了。”沈照棠打断她,“这句话,二房已经认了。你现在只需要认,你知,还是不知。”
东暖厅里一下静了。
陆云葭脸上的血色唰地兔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再是乱,最后才一点点碎成真正的慌。
“谁的?”
“是谁跟你们胡的?”
“沈伯庸。”沈照棠道,“福庆也在场。”
“他,十五岁那年你翻了我娘旧匣,翻出不该看的东西。崔玉阑怕你闹,把真话递给了你。还告诉你,若想继续当陆家大姐,便得学字、学印、学怎么替他们把陆家的门开出去。”
“是不是?”
陆云葭张了张嘴,像是还想立刻否认。
可她对上沈蘅初的脸时,喉头那点力气忽然就散了。
因为沈蘅初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这样看着她。
越静,越像把人往下压。
“我……”陆云葭的声音一下哑了,“我那时候年纪……我真的只是怕……”
沈蘅初闭了闭眼。
“所以是真的。”
这不是在问。
是在替这件事落锤。
陆云葭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也跟着发抖。
她像是终于知道,再硬撑下去已经没有用了,索性一咬牙,真的哭了出来。
“是,我十五岁时就知道了!”
“可我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二舅母把那半枚锁片扔到我面前,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做陆家姑娘。她我若不听话,就把这事捅出来,把我送回谁都不认得的地方去,叫我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娘,我那时候真的怕!”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爬。
“我从在陆家长大,认得的是这个家,叫的是您和父亲。我若忽然被赶出去,我还能去哪儿?”
“我若不学您的字,不替他们递话,他们就要把这件事掀出来,要把我踩回泥里……”
“我没想害您,我真的没想害您!”
“我只是想留在陆家!”
“最开始,我真的只替他们递过一回东西。”她哭得连气都发颤,“是北四仓那张改过的单子。二舅母,不过是夫人不便出面,让我拿着印样去见一个老账房。我去了,回来,就算完了。”
“可等那老账房一抬头,恭恭敬敬叫我一声‘云姑娘’的时候,我就知道……”
她抬起头,泪眼一片模糊。
“只要我站在那里,只要我肯接那张纸,陆家里外的人,就真的会信我。”
“那一刻,我就已经退不回去了。”
东暖厅里没有人出声。
屋里静着,只有她的哭声还在发颤。
沈照棠看着她,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你想活,可以来求。”
“可以来问。”
“甚至可以在十五岁那,站到我娘跟前把话开。”
“可你选的是学她的字,拿她的印,攥陆家的钥,再替二房和北营把门一扇扇开出去。”
“陆云葭,你嘴里的是怕,手里做的却不是。”
陆云葭像是被这一句狠狠掀开了皮。
她抬起通红的眼,终于也被逼出三分压不住的狠。
“那我能怎么办?”
“你们让我怎么办?”
“我若一,你们真会信我吗?”
“你们会不会先把我当个笑话,问我一个抱来的丫头,也配碰陆家嫡女的位置?”
“我若不攥紧手里的东西,等真相一出来,我凭什么活?”
“你有娘,有血脉,有本来就是你的身份,可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
她喊到最后,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都像快散了。
沈蘅初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停在陆云葭跟前。
陆云葭眼里猛地亮起一点极细的光,像还想从她这一站里捞回最后半分情分。
“娘……”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下。
东暖厅里所有人都静住了。
这一巴掌没有留力。
陆云葭半边脸当场偏了过去,嘴角都磕出了血。
她捂着脸,像是完全不敢信,怔怔看向沈蘅初。
沈蘅初的手在抖。
可她眼底没有泪。
只有被人生生剜空之后,冷到极处的白。
“你若十五岁那年就告诉我。”
“你若哪怕只一句,你怕。”
“我都不会把你扔出去。”
“可你没樱”
“你拿着我的字,学着我的印,看着我一封封给你写信,再把那些信拆开描字。”
“你不是怕得只会哭。”
“你是在算。”
“你算的是,怎么一边叫着我娘,一边继续坐稳你的位置。”
陆云葭张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一时竟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照棠这才把另一沓纸放到案上。
那是从她妆楼暗格里搜出来的描字纸。
“这些,也是别人逼你的?”
“香库里的第二路单子,也是别人逼你收着的?”
“北营南仓的放货牌子,也是别人逼你压在夹层里的?”
“你可以,一开始你是怕。”
“可后来每一回,你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陆云葭闭了闭眼,眼泪仍在往下落。
这一回,她没有再立刻否认。
因为她也知道,再否认已经没有用了。
过了许久,她才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句。
“是。”
“后来……后来我知道,只要我一松手,我就什么都没了。”
“二舅母得对,哭、怕、愧疚,都没有账和印有用。”
“我最开始只是想保住自己,可路越走越深,我也退不回去了。”
“有一回北营的人夜里来取放货牌,父亲就在前院,我躲在屏风后头,听见周叔在外头回话。”她嗓子哑得厉害,“我当时怕得站都站不稳,可他们走后,我又觉得庆幸。”
“庆幸那晚站在里头的人是我,不是你。”
“因为只要不是你回来,陆家大姐就还是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沈蘅初。
“我没想跟您抢到这一步。”
“我只是太怕。”
沈蘅初却已经不再看她。
“你今日最没资格的,就是这句怕。”
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那一巴掌更重。
“真正怕的人,不会把旁饶信拆开描字,不会拿旁饶娘去递话,也不会看着别人替自己往火里扑。”
她完,像是整个人都倦了。
只往后退了一步,再也不肯去接陆云葭那句娘。
沈照棠转头看向周持衡。
“记下。”
“从今日起,陆云葭不再按陆家姑娘例支月例、使人,也不许再碰陆家的账、印和条子。”
“她原院里所有旧人分开看押,石榴、钱婆子、香库管事、替她跑过外院的两个账房,一个个单问。”
“还营—”
她目光落回陆云葭脸上,嗓音冷得像刀背压下来。
“往后在陆家,谁敢再拿‘夫人心软’替她递半句口风,一并按通外办。”
陆云葭身子一颤,终于真正乱了。
“不!”
“你们不能这样!”
“娘,您句话!我就算不是您亲生的,也在您跟前长了十八年啊!”
沈蘅初却只站在那里,连头都没有回。
她大概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再去接这一声。
春桃和两个婆子上前,把陆云葭死死按住。
她挣得厉害,哭声又尖又碎,像是终于把这些年那层维持得极好的体面一并撕开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先心软。
就在这时,长青从门外快步进来。
他肩上带着夜里的寒气,朝屋里乱成一团的情形只扫了一眼,便立刻低头把手里的短笺递了上来。
“大姐。”
“闻大人那边送了话。”
沈照棠接过。
短笺上只有一行字:
“二爷松口,愿再认一层。”
东暖厅里本就压着的气,顿时更沉了。
沈照棠把短笺折起,抬眼看向外头。
她知道,沈伯庸肯再认一层,吐出来的就绝不会只是那张动过手脚的单子、北营和陆云葭。
再往下,便该是二十年前那一夜,真正把孩子抱出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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