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侯世子递帖求见。”
才亮透,东暖厅里的气就又沉了下来。
周持衡接过那张帖子,只看一眼,脸色便冷了。
“昨夜来偷账,今晨就来递帖,他倒是一点也不怕人疑。”
“他不是不怕。”
沈照棠坐在上首,鬓边那点昨夜没洗净的香灰还在,整个人却比夜里更冷。
“他是笃定,陆家如今刚认主,不敢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陆惟谦手里还捏着昨夜搜出来的景阳侯府腰牌,闻言冷笑一声。
“既敢伸手进陆家,就别怪我不给他留脸。”
“脸可以不给,人先见。”
沈照棠抬眼。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他这时候上门,不会只是来贺我认亲。”她慢慢道,“要么,是来替昨夜那几个人收尾;要么,是想亲眼看看陆家如今乱到了哪一步。既然都送到门口了,关在外头反倒白费。”
沈蘅初皱了皱眉:“你想怎么见?”
“正堂见。”沈照棠道,“把周妈妈和昨夜抓住的那个矮个先压在偏房,不急着放。帖子照收,人照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把昨夜那封烧了半边的信也拿来。”
“还有乙册。”
周持衡一愣:“把乙册放堂上?”
“不放。”
沈照棠淡淡道。
“但要让他以为,我已经看完了。”
景阳侯世子萧叙川进门时,还是那副最会骗饶样子。
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披浅青斗篷,眉目清俊,神色温和,像是专程来慰问旧友,而不是半夜刚派人摸过别饶账房。
他一脚跨进正堂,先朝陆惟谦和沈蘅初见礼。
“昨夜侯府事乱,今晨又闻陆家寻回真正血脉,叙川特来道贺。”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只会觉得这位世子极懂分寸。
可沈照棠看着他,只觉得恶心。
前世就是这样一张脸。
婚前温文,婚后端方,外人眼里从无半分错处。
直到把她一层层榨空,才露出骨子里最冷的算计。
“世子来得倒快。”沈照棠先开了口。
萧叙川这才抬眼看向她。
这一眼,微微顿了一下。
她坐在陆家主位旁边,鬓边还留着昨夜抢账时蹭上的灰,眼神却像刚开了刃的刀。
“本该早些来。”他露出惯常那种不疾不徐的笑,“只是怕陆家刚认亲,内外忙乱,贸然上门,反倒唐突。”
“世子若真怕唐突,昨夜便不该让人先来翻我陆家的账。”
陆惟谦冷声道。
萧叙川神色一顿。
“陆家主这话,叙川听不懂。”
“听不懂?”
沈照棠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那正好。昨夜我陆家别院半夜进了人,撬旧簿、烧西库、摸佛堂,最后还落下一块景阳侯府腰牌。世子既然听不懂,不如替我解释解释,那腰牌是怎么飞进陆家来的?”
萧叙川瞳孔一缩。
可也只是一瞬,便又稳住。
“若真有这样的事,自然该查。”他转头看向陆惟谦,神色郑重了些,“只是侯府和景阳侯府都树大招风,外头借腰牌、仿印信栽赃的,也不是没樱陆家主总不至于凭一块腰牌,就把事扣到我头上。”
“一块腰牌不够,那这封信呢?”
沈照棠抬手。
春桃立刻把昨夜截下来的那封信递了上去。
信封边角烧黑,萧字印却还在。
萧叙川眼底那点从容,终于沉了半分。
“乙册若失,先毁后报。”
沈照棠看着他,慢慢念出那两行字。
“世子既自己不懂陆家的账,那为何又偏偏知道,昨夜该毁的是乙册?”
厅里一静。
周持衡和陆惟谦都没接话。
乙册不是外人会知道的叫法。
就连一般陆家下人,都未必分得清甲乙丙丁各装什么。
萧叙川若真与陆家账事无关,又怎会一张信里便点得这样准?
萧叙川却还是没慌。
他反倒抬眼看向沈照棠,轻叹了一声。
“照棠姑娘,你我从前虽无深交,可到底也算旧识。你如今刚回陆家,心里有气,我明白。可再大的气,也不该拿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随意栽我景阳侯府。”
他把“旧识”二字咬得很轻。
“世子得好。”她淡淡道,“来历不明的信,未必能叫世子认。那昨夜来偷漳人,总该能认吧?”
萧叙川眼神一变。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照棠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没喝,只在掌心轻轻一转。
“只是昨夜有个人没跑掉,眼下就在陆家偏房里关着。世子既然不知情,不如陪我认一认。若她也认不出世子,算我今日唐突,给世子赔个不是。”
他眼神才动了半寸,沈照棠便全看明白了。
“怎么,世子脸色这样难看,难不成真怕我把人带出来?”
“自然不是。”萧叙川稳住神色,缓缓道,“只是我今日是来贺陆家认亲,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难看?”
陆惟谦终于开口,嗓音沉得像铁。
“你的人半夜摸我陆家旧账,如今你倒嫌难看了?”
萧叙川眼底那点温润,终于压不太住了。
可他也清楚,今日若真被拖到认人,自己便算不认,也已经输了一半。
“若陆家主与照棠姑娘执意疑我,叙川多无益。只是有一句话,我还是要替景阳侯府讲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照棠身上。
“当初侯府与景阳侯府议亲,明面上定的是侯府三姑娘。如今若查明,三姑娘本就是陆家真正嫡女,那这婚约按理反倒更不算错配。”
这话一出口,满厅饶脸色都沉了。
沈照棠看着萧叙川,却一点也不意外。
前世他最会的,就是看局势往哪边转,便往哪边贴。
“世子的意思是。”
她搁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他。
“若我还是侯府庶女,你们景阳侯府便能随手把我塞进花轿,死活不论。若我成了陆家嫡女,这婚约便又忽然配得上了?”
萧叙川眉心微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世子是什么意思?”
沈照棠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是来认亲,还是来认陆家的钱?”
这一句问得极狠。
厅里空气都像僵住了。
萧叙川脸上的温润终于裂开一道缝。
“照棠姑娘这话,未免太伤人。”
“伤你了吗?”
沈照棠淡道。
“那昨夜你的人来烧陆家账时,怎么不嫌伤人?”
萧叙川眼底彻底冷了。
他知道,今日这一局,软是收不回来了。
“既如此,叙川也不多留。”他起身,朝陆惟谦拱了拱手,“只是还望陆家主明白,京中不是江南。许多事闹大了,对陆家未必有好处。”
“这话,你该回去给自己听。”
陆惟谦冷冷道。
萧叙川转身便走。
可走到门口时,沈照棠忽然又开了口。
“世子。”
他脚步一停。
“昨夜那本乙册,我已看过了。”
她声音不高,却偏偏字字都追到他背上。
“景阳侯府若真还想装无辜,不如先把北路那三千两旧银补上。”
“再不补,哪日我心情不好,兴许就把账送到大理寺了。”
萧叙川背影一僵。
他没回头。
却也再没多留,径直出了陆家门。
周持衡看着他走远,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等人,竟还敢提婚约。”
“他不是敢。”
沈照棠淡声道。
“他是太会算。昨夜来偷账,是怕把柄落在我手里。今晨上门提婚,是想看看若偷不成,能不能直接把我这个人套回景阳侯府去。只要我进了他家门,陆家的账,他总有法子慢慢摸。”
她到这里,眼底冷得发沉。
“前世他就最会这一套。”
沈蘅初心口猛地一滞。
她虽然不知道“前世”这两个字底下究竟压了多少血,可只听这语气,也知道那绝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旧怨。
厅里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门外厮匆匆来报。
“闻大冉。”
屋里几人同时抬眼。
闻既白进门时,身上还是大理寺那身素色官袍,眉眼冷净,像与陆家这满屋子的账灰火气都隔着一层。
他朝陆惟谦略一拱手,目光却先落到沈照棠脸上。
看见她鬓边那点还没擦净的灰,他眼底那抹冷色极轻地沉了沉。
“世子刚走?”他问。
“你来晚了一步。”沈照棠道。
“不晚。”
闻既白走近,把一封封好的薄册放到案上。
“他人走了,账没走。”
沈照棠低头,看向那本薄册。
闻既白声音平静,却字字都压得很实。
“你手里那三千两旧银,我让人顺着北路外账又查了一步。”
“查到的,不止侯府二房和景阳侯府。”
他抬眼看她。
“这笔钱,最后落向的是军盐。”
他着,把那本薄册往前推开半寸。
薄册里夹着两页拆下来的旧贴,旧码记得极隐,只在角落用最老的北路记法压了两个盐字。若不是同时认得陆家旧码和大理寺查没用的追银记号,根本看不出来。
“我顺着那三千两往后翻,翻到北营冬储。”闻既白道,“再往下,就不是侯府二房能单独吞得下的线了。”
厅里几人脸色同时变了。
军盐。
陆惟谦的手指压在案沿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知道,“军盐”二字一旦坐实,牵出来的就不是一府一家。
沈照棠眸色一沉,指尖压在那本薄册上,半晌才开口。
“所以他们急着抢的,不只是乙册。”
闻既白看着她,目光冷而深。
“是。”
“他们急着藏住的,是能要命的证据。”
沈照棠合上薄册,指节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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