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大殿里,炭盆烧得旺,热气直往文武百官脸上扑。
两派朝臣站在御阶下头,争得面红耳赤。
李斯手里抓着一卷三川郡送来的账册,声音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关东六国的旧字乱成一团,楚字繁复,齐字多变,赵字缺笔。”
“底下各县的胥吏仗着文字不同,在赋税账目里做手脚,夏粮征收拖了整整半月。”
“若不用重典严刑尽废旧字,这下的政令就寸步难行!”
李斯往前迈了一步,把竹简合上。
“臣请陛下下旨,限关东三十六郡于三月内尽改篆。”
“逾期仍用六国旧字者,官吏罢黜问罪,民间商贾罚没家财!”
博士淳于越从文臣队伍里走出来,胡子抖着,指着李斯。
“李丞相好大的威风!”
“三月之内尽废旧字,亏你得出口!”
“关东各郡的学室里,数万儒生士子读的是齐鲁古经,写的是祖宗传下的文字。”
“你这一道律令下去,学室里的教习全要停课,经书全成了废纸。”
淳于越转向龙椅上的嬴政,长揖行礼。
“陛下明鉴!”
“文字乃百年教化之根,骤然禁绝,下士人何以适从?”
“士心一乱,民心必动,关东刚刚安稳,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李斯侧过身,应了一句。
“淳于博士张口士心,闭口教化。”
“你可知关东各地收不上来的钱粮,够养多少边关将士?”
“大秦要的是四海归一,不是留着六国旧字给那些旧贵族招魂!”
淳于越脸涨红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老夫的是民生常理,你这是曲解圣贤之言!”
“圣贤教人吃饭穿衣,没教人拿字形不同去饿死百姓!”
两人站在大殿正中,谁也不让谁。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殿内满是嗡文议论声。
右丞相王绾叹了口气,走出朝班,站到了两人中间。
“二位莫要再争了,依老臣之见,各退一步便是。”
王绾对着嬴政拱了拱手。
“李相所言极是,官府文书度量必须统一,否则政令确实难达地方。”
“但淳于博士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关东民间习俗由来已久,硬按着改,难免生怨。”
王绾摸了摸胡须,开口了自己的想法。
“不如定个折中的规矩。”
“官府公文自今日起全用篆,至于民间交易、学室抄书,给关东士民三年宽限。”
“三年之内,官府教化引路,民间渐次更改,如此既正了法度,又不伤人情。”
李斯听完,当场反驳。
“王相此言差矣。”
“三年宽限看似宽厚,实则是给关东豪强留出钻空子的时日。”
“今日留三年,明日便能拖五年,大秦的法令岂能这般拖泥带水?”
淳于越也不领情,大声了起来。
“官府用篆,民间用俗,那文书下发到乡里,里正看都看不懂,如何推行?”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逼着百姓去犯法!”
王绾被两头顶了回来,站在原地,摇摇头退回了朝班。
大殿里又吵成了一团,两边各执己见。
嬴政靠在龙椅上,一直没开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殿门外。
厚重的宫门外头,内侍大声通报:
“郎中令赵彻,自三川郡巡查归来,殿外候旨!”
嬴政收回视线,开口道:
“宣。”
李斯和淳于越停下争吵,徒两旁。
赵彻迈步走入章台宫,身上的黑色官服随着步子摆动。
秦烈和孟平按规矩留在大殿外头。
秦烈靠着栏杆,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大腿,低声冲孟平嘀咕。
“这两骑马跑断了腿,老子骨头都快颠散了。”
“里头那些穿大袍子的文官倒好,站在暖烘烘的屋里光动嘴皮子。”
孟平抱着剑,看着前头。
“少废话,等会儿头儿把东西亮出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大殿里,赵彻走到御阶前行礼。
“臣赵彻,奉旨巡查三川郡,回朝复命。”
嬴政看着他身上的风尘,抬了下手。
“三川郡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赵彻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拿出两卷布帛,双手托着举过头顶。
“臣在三川郡治所东市,见到了这两份东西。”
嬴政给内侍总管福安递了个眼色。
福安快步走下台阶接下布帛,摆到了御案上。
嬴政伸手抖开第一卷。
那是一张粗麻布牒文,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国旧字,右下角缺了半截,墨色发黄。
嬴政又展开第二卷。
那是官府新开的收条,盖着少府官印,字迹是规矩的篆。
嬴政看完两张布帛,抬头看向赵彻。
“这是何物?”
赵彻在大殿里朗声回话。
“回陛下,第一卷,是三川郡一位六十岁老妇的户籍残牒。”
“老妇家中两个孙儿断粮两日,她拿着这张盖了旧赵官印的布牒,去官仓换粮。”
“管仓的仓吏不认得赵字,骂她是流民,把布牒扔在地上,叫杂役将她推打出门。”
赵彻转过身,看了看李斯和淳于越。
“第二卷,是臣在东市亲自帮她核验后,少府书吏写下的篆领粮凭证。”
“老妇拿到了三斗麦子,在雪地里磕了五个头,哭着大秦的官府救了全家的命。”
淳于越听到这里,插话道:
“郎中令所言,正合老夫的心意!”
“关东百姓习惯了旧字,仓吏生搬硬套,才闹出这等祸事。”
“若是强行废除旧字,下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这等无妄之灾!”
赵彻转头看向淳于越,声音平稳。
“淳于博士,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位老妇人不认得秦篆,但她同样认不得楚字、齐字。”
“三川郡东市的商贾,卖粮用燕字,写契约用齐字,结账用楚字。”
“老妇人去年在市集买盐,契券上写着两百钱,到了结账时,商贾咬定那是齐地旧字的三百钱。”
“老妇人告到官府,官府的主簿同样辨认不清,只能判她补齐银钱。”
淳于越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赵彻又看向李斯。
“李相主张三月内尽废六国旧字,违者严惩。”
“可李相是否知道,三川郡七个县,认得篆的书吏加起来不足五十人?”
“寻常百姓连刀笔都买不起,你让他们去哪里学篆?”
“把字当成抓人下狱的绳索,除了把百姓逼得无路可走,换不来半点政令畅通。”
李斯身子动了动,手里的账册慢慢垂了下去。
赵彻转回身,对着嬴政行了一礼。
“陛下,文字是记录农桑、买卖粮米、传递政令的家什。”
“朝廷立字,是为了让关东的黔首看懂法度,知道官府在做什么。”
“若是把官字变成了高门显贵才能懂的玄虚之物,变成了恶吏刁难平民的把柄,这下就定不安稳。”
章台宫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争吵的李斯和淳于越站在原地,没再出声。
王绾看着下头的赵彻,点零头。
嬴政看着案上的两份布帛,伸手在粗麻布牒上敲了两下。
“官文一体,民书渐改。”
嬴政开口话,声音在大殿里传开。
群臣躬身站好。
嬴政站起身,看向赵彻这边。
“李斯。”
李斯出列拜倒。
“臣在。”
“少府加紧刊印篆标准字范,先从官府文书、律令、赋税账册改起。”
“各郡县必须在一年之内,将所有公文换成秦篆,违者依律处置。”
李斯应道:
“臣遵旨。”
嬴政转头看向淳于越。
“淳于越。”
淳于越出列跪下。
“臣在。”
“传令关东各郡学室,博士与儒生负责教习新字,不得借故阻挠。”
“民间往来文牒,以教导为主,五年之内,不得因字形差异治平民之罪。”
淳于越叩首道:
“陛下圣明,臣领旨!”
嬴政收回视线,看着赵彻。
“赵彻。”
赵彻抱拳站着。
“臣在。”
“三川郡是关东要冲,商贾云集,旧习最深。”
“朕命你为巡察使,持玄鸟符节,以三川郡为试点,主持推行新政。”
“把官府的字立稳,把民间的路理顺,谁若阳奉阴违,你有先斩后奏之权。”
赵彻领命。
“臣赵彻,领命!”
钟声在大殿外敲响,百官退朝而出。
赵彻走出章台宫大门,秦烈和孟平迎了上来。
秦烈问:
“头儿,谈妥了?接下来去哪儿?”
赵彻看了一眼东边的空,翻身上马。
“回三川郡。”
几匹马跑得飞快,路上扬起灰尘。
两后,三川郡城东的大粮仓前,情况有些不对劲。
原本冷清的仓门广场上,聚了数百名穿粗布长衫的关东儒生,后头还跟着不少流民。
带头的几个年轻文士站在粮车上挥着竹简,大声喊着什么。
人群推推搡搡,到处是嘈杂的话声,广场上空阴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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