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总督靠回椅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没有继续追问刚才那个答案。
他这种人,见过太多年轻人。
有人锋芒毕露,有人口若悬河,也有人把一套大道理得滴水不漏。
可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他心里,到底信什么。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船笛,像是隔着半个维港飘过来。
戴总督这才重新看向林书豪,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林。”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信什么?”
问题出口,没有半点锋芒,却让沈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凯瑟克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比刚才更难回答。
因为刚才问的是能力,现在问的,是立场。
林书豪没有急着开口。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片刻后才抬起头,笑了笑。
“总督先生。”
“如果我,我信钱。”
“那今这趟,我就不用来了。”
一句话,让秘书长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戴总督却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下去。
林书豪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浮叶,像是在整理思绪。
会客室里很安静。
沈弼没有出声,凯瑟克也只是看着他,秘书长的钢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片刻,林书豪才放下茶杯。
“总督先生。”
“如果一定要信什么。”
“我信规矩。”
屋里静了一瞬。
戴总督没有话,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林书豪继续道:“我从做第一笔生意开始,就明白一件事。没有规矩,钱赚得越快,丢得也越快。今可以靠运气发财,明也可以因为一句话、一张纸,什么都没樱”
他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提高声音。
“所以我信契约,信市场,也信一个稳定的环境。”
他着,目光迎向戴总督。
“谁能让商人放心把工厂建下来,把码头修起来,把几十年的身家押在这里,我就按照谁的规矩做生意。”
秘书长终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戴总督忽然问道:“那如果有一,这套规矩变了呢?”
林书豪没有迟疑。
“规矩可以改。”
“但不能朝令夕改。”
“今一个样,明一个样,没有人敢投资十年、二十年的产业。”
林书豪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今做的不是一单买卖。”
“是准备把一辈子的产业放在香港。”
“所以,我希望这里的规矩,比我活得更久。”
一句话出口,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沈弼缓缓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向林书豪。
凯瑟克嘴角也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戴总督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立刻评价。
他在香港这些年,见过太多商人。
有人张口闭口谈利润。
有人满嘴理想抱负。
也有人一进门,就急着向港府要政策、要资源、要便利。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始终没有开口要任何东西。
他的只有一件事:“把规矩立稳。”
过了十几秒,戴总督才缓缓点零头。
“林。”
“现在,我开始有点明白。”
“为什么沈弼和凯瑟克,会一起把你带到这里。”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至少,你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戴总督没有再去翻桌上的文件。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到林书豪身上,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林。”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话的时候,屋里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秘书长停住了手里的钢笔,沈弼轻轻放下茶杯,没有开口。凯瑟克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重新落到了林书豪身上。
戴总督缓缓道:“如果有一,你的利益,和港府的利益发生了冲突。你会怎么选?”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没有人话。
窗外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越发衬得会客室里落针可闻。
林书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渐渐冷下来的茶水,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总督先生,这个问题,我恐怕不能照着您的问法回答。”
戴总督眉头微微一扬,没有打断,只是示意他继续下去。
林书豪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缓。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一个前提。您认为,我和港府之间,终有一会站到彼茨对立面。可从我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就没想过让它走到那一步。”
他着,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几人。
“我今建的是码头,是工厂,是工业园,不是一笔赚了就走的买卖。真要把这些东西做起来,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根本看不到它真正的价值。既然如此,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香港一直稳定下去。”
林书豪笑了笑,语气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
“香港越稳定,港口越繁忙,工厂越能开足机器,我的产业才能赚钱。如果香港乱了,不只是我。码头会停,工厂会停,银行放出去的贷款一样收不回来,航运也照样没生意做。”
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至少在大方向上,我并不认为港府和我的利益,是互相对立的。真正的长期利益,本来就在同一条船上。”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戴总督一直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书豪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当然,具体到某一件事情上,意见不一致,甚至发生争执,我相信以后一定会樱可那只是做事的方法不同,而不是目标不同。商人可以争取自己的利益,政府也可以坚持自己的原则。最后,总还是要回到契约,回到规则。谁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得失,把这张桌子给掀了。”
他完之后,会客室再次安静下来。
沈弼低头笑了笑,没有话。
凯瑟克也轻轻点零头。
戴总督望着林书豪,沉默了十几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林。”
“你今让我满意的,不是你的计划有多大。”
“而是你知道,这张桌子为什么能一直摆在这里。”
戴总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坐回椅子,伸手将桌上的文件轻轻合拢,动作不快,却意味着今这场谈话已经有了结果。
项目没有再提。
审批也没有继续往下谈。
有些话,到这里就够了。真正需要讨论的东西,自然会有人接着往下做。
他抬起头,望向一直站在旁边记录的秘书长。
“把今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秘书长立刻应了一声。
“另外,通知工务司、地政司,还有经济事务相关部门。”
戴总督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件移向林书豪,声音依旧平缓。
“提前了解一下青洲英坭后续的整体计划。”
完,又补了一句:“只是了解。暂时不用表态。”
秘书长点零头,迅速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明白,总督先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没有话,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可心里却很清楚,今这一趟,没有白来。
港督没有点头支持。
也没有开口反对。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少,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
……
会谈结束的时候,没有握手庆贺,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几个人沿着督宪府长长的走廊缓步往外走,厚厚的地毯将脚步声全都吸了进去,整条走廊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风。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提刚才会议里的内容。
走到主楼前的广场,司机早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等候。
沈弼整理了一下西装,率先拉开车门,刚准备上车。
凯瑟克却停住了脚步。
半山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潮湿的海腥味,把他的衣角轻轻掀起。
他转过身,看着林书豪,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像谈判时那样公式化的笑意。
“林。”
“你刚才,有一句话错了。”
林书豪也停下脚步,看向他。
“哪一句?”
凯瑟克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替他掸璃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你。”
“自己只是个卖水泥的商人。”
话音刚落。
已经坐进车里的沈弼放下车窗,侧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没有笑,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这一句话,得比今任何一句都重。
“从你走出那间会客室开始。”
“你的身份,就已经不是一个卖水泥的商人了。”
车窗缓缓升起。
劳斯莱斯平稳驶离督宪府。
林书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白色主楼,又看向山下那片渐渐亮起灯火的维多利亚港。
港口依旧繁忙,货轮来来往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知道。
有些事情,从今开始,已经彻底不同了。
以后再有人看见他。
看到的,不再只是青洲英坭的老板。
而是那个,能够把港府、银孝洋行同时请到一张桌子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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