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辆车里没有知远,却压着一张沈父旧批的残角。
沈知微必须在追人和取证之间选一边,最终让孙满追车,自己留下把残角从泥里救出。
真东西到了最后,反而最不像样子。
安静,沉,难追。
北桥口那一回险些认错之后,沈知微反倒更稳了。
她不再死盯车篷,而是一路只认三样。
认它重不重。
认它走得急不急。
认车边那股散不掉的药味和旧纸味。
重不重,不难懂。
车里若真压着一个人、一只硬木匣,再加上封口绳和盖布,轮印就会更深,过石缝时也会先沉后弹,不会像空车那样一路发飘。
走得急不急,也好认。
假车爱快,越快越像真。真车反倒不敢快,因为怕颠着里头的匣,怕封口撞开,也怕人受不住。
至于药味和旧纸味,更骗不了人。
知远昨夜才碰过止咳药,第三只匣里装的又是旧页。人和匣若都在一处,车边总会带出一点淡淡的苦气和潮气。
左边那辆车,三样都樱
越追,沈知微越确定。
它才是真的。
而且越往后,真假之间的差别便越藏不住。
先前那辆空车过坑时,车身只是轻轻一跳,像一张空壳被人随手往前推。可眼前这辆沉车不一样,每逢压过碎石和泥窝,车尾都会先往下一沉,再缓缓弹起,像里头那点分量死死坠着,不肯让它轻快半分。
这种坠,不是几捆草、几床旧被能压出来的。
只能是人和匣都在里头。
桥侧道比后沟更难走。碎砖多,水坑也深,车轮每压过去一下,都像要把整辆车连篷带骨头压进泥里。可赶车的人还是不肯走亮处,只贴着废墙和旧井边的黑影往前绕。
阿生跟得气都发沉了,低声道:
“他们不是赶路,是在藏路。”
“对。”沈知微盯着前头那辆车,“真正要送的东西,永远不会走最直那条。”
又往前追了半炷香工夫,前头车忽然停过一次。
不是停很久。
只是赶车人下车摸了摸右后轮,像在看轮轴有没有松。
也就是这一停,让沈知微又认到一件事。
车篷下头,垂着一截很短的旧麻绳。
绳头发蓝。
显然是先前封口时蹭上了那层蓝蜡。
更细的一层,也在这一停里露了出来。
赶车人下车摸轮轴时,车里没有半点人声,只有极轻极轻的一下木板轻撞。那动静得像有人把咳和痛都一并咽住了,只剩肩背或膝骨不受控地碰了车壁一下。
阿生听得后背发麻。
“车里真有人。”
沈知微没有答,只把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
到这一步,便再没什么可疑的了。
孙满轻声道:
“少夫人,若阿生一个人先跟,你我绕别处会不会更稳?”
沈知微想了想,还是摇头。
“现在不能散。前头放空车,桥口又摆假影,明这一路专防人半路认车。咱们若分开,再被它换一回手,就真接不上了。”
她这话时,目光一直压在车轮上。
前头那辆车重新动起来后,终于不再往桥北大路去,反而贴着河边旧仓路,往更荒的一片地带绕。
这一转,阿生先愣了下。
“那边不是旧盐栈的方向吗?”
沈知微心里猛地一震。
旧盐栈。
又是盐。
她没接话,只把脚下步子放得更轻。
她太清楚“盐”这个字对沈家意味着什么。
当年外头往沈家头上扣的,不止修堤的钱,还有和盐商暗里勾连的脏水。如今第三只匣、知远、旧盐栈竟在同一夜里撞到了一处。
这就不是巧。
是那张旧网终于自己露了边。
阿生又低低问了一句:
“少夫人,若真进了盐栈,咱们还跟不跟?”
“跟。”沈知微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都追到这一步了,它越往沈家旧伤口上去,越明那里藏着真东西。”
她甚至能感觉到,父亲当年翻那些旧单子时过的话,正顺着夜风一点点压回她耳边。
这条北路,未必只是会后夹院的下一层。
更可能是当年害沈家的那群人,留到现在的一只旧手。
她忽然想起父亲被押走那日,街上也有人沈家“碰了不该碰的盐”。那时她只觉得那些话像脏水,泼过来便洗不清;如今才明白,脏水之所以泼得准,是因为有人早把真正的污处藏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若旧盐栈里真有答案,她不只要替知远找活路,也要替父亲把那句没能完的辩白,从泥里拽出来。
北风从巷口刮过,车篷微微鼓起。沈知微再一次放慢呼吸,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辆沉车送进去的,或许正是沈家翻身的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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