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出远门的人,最难开的,往往不是城门。
是家门。
夜里收完最后一批袖册后,院里总算静了下来。
顾秀才去板房看明车,孙满守外头巷口,阿生在灶间收拾干粮,只剩柳氏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一件旧棉披风。
沈知微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叫了句:“娘。”
柳氏没抬头,手里的针脚却停了一下。
“要走了,是不是?”
这句话问得太平。
平得像她早就知道,只是在等他们自己开口。
裴砚书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三日内走。”
柳氏这才慢慢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一双人。
“去临河,还是直接去京?”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震。
“娘,您……”
“我只是病着,眼睛还在。”柳氏苦笑了一下,“你们这几日夜里不着家,回来身上又是药味又是河味,桌上那些纸又都压着‘北’字。若还看不出来,我这当娘的也白活了。”
她完,把缝到一半的披风翻过来,轻轻拍了拍。
“我不问你们全去做什么,只问一句,是不是非去不可?”
沈知微静了片刻,终于点头。
“非去不可。”
柳氏便没再追问。
她只是把那件旧披风递到裴砚书手里。
“这是你爹从前跑远路时穿的,里头夹了层薄棉,挡风。你拿着。”
又从针线笸箩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放到了沈知微面前。
布包里是碎银,零零整整地攒着,约莫也有十几两。
“这是我这些年一点点藏下来的。”柳氏道,“不多,但路上遇急事,比回头写信讨钱快。”
沈知微下意识便想推回去。
“娘,这银子您留着……”
“留什么?”柳氏打断了她,“你们不在,银子留在家里,也不过是一包让贼惦记的东西。跟着你们,反倒能换路、换药、换一条命。”
这话得不重,却比什么都实。
沈知微指尖一紧,到底还是把那布包收下了。
柳氏见她收了,才又转身去开自己床头那只旧木匣。
匣子里没什么值钱物,只有几包平日舍不得多用的药丸、姜片和一卷干净棉布。她一样样取出来,包进另一只细布口袋里。
“这是给你们路上备的。”她道,“车上风大,胃里一凉,人就先垮。姜片含着,药丸别乱吃,真发起热来,先找正经郎中,别硬扛。”
她到这里,才抬眼看向沈知微。
“你去认知远,也别让知远先看见你倒下。”
沈知微喉头一堵,半晌才伸手把那只药袋接过去。
柳氏看着她,眼神里竟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知微,娘心里明白。你们这一趟,不只是送书,也不只是应试。”
“可不管你去认什么人、翻什么旧事,先记住一条,活着回来。”
屋里灯火很静。
沈知微喉间微微发堵,好半才低低应了个“是”。
她顿了顿,忽然在柳氏跟前蹲了下来,替她把滑到膝上的薄毯重新掖好。
“娘,家里若真有事,别硬撑面子。”她轻声道,“门能关就关,人能躲就躲。等我们回来,再一笔一笔算。”
柳氏看着她,眼里那点笑便更软了。
“你这话,倒像娘还要你教着避事。”
柳氏又转头看向裴砚书。
“还有你。”
“你从就硬,心里有事也不爱往外。可出了这道门,别只顾着你的文章和你的骨气。知微这一路撑的,比你少不了。”
“她若要往前认路,你别拖她后腿。”
裴砚书听到这里,眸色明显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郑重应道:“儿子记住了。”
外头风吹得窗纸轻响,灶间也传来阿生收碗的细声。
这一点点家常声,忽然就把“要远斜三个字衬得更重。
柳氏却像不想再叫气氛沉下去,反倒自己先缓了缓。
“顾秀才和杜老都同我过了。铺子、板房、家里,咱们留的人够用。若真有人上门闹,我就关门三日,绝不硬撑。”
“娘。”裴砚书皱眉,“若真有事……”
“真有事,我会让人去寻里正,也会让顾秀才往府学递话。”柳氏道,“你们该走就走,家里这扇门,我替你们先守着。”
就在这时,外头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是孙满的手势。
阿生赶紧去开门。
孙满一进来,脸上全是夜风吹出来的红。
“成了。”他压低声音,“东门那头已经有三拨人守着了。顾先生那辆假车一露脸,他们怕是恨不得连黄纸都一张张翻。”
沈知微和裴砚书对视了一眼。
柳氏却只淡淡笑了笑,把那件旧披风往前一推。
“那便别再磨蹭了。”
“趁他们都盯着东门,你们今夜先把真正要带的东西都挪出去。”
她顿了顿,又看着沈知微道:
“知微,娘在家等你把人认回来。”
等两人真要转身出屋时,柳氏又撑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亲自提了一盏灯,把他们送到堂屋门口。
灯不亮,照不远。
可那一点暖黄落在门槛边,却把这一夜北上的风都挡住了半分。
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再怎么硬,也总归不是无根无底地往前闯。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嫁进裴家,是在一堆碎日子里硬拣出一条能走的路。
可到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身后这盏灯、这道门、这句“我替你守着”,撑住了她一路认去京里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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