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打着运书的名头,阅却从来不只是书。
北平码头比南边更乱。
白日里这里装的是北上的书箱、纸包、杂货和行李,夜里却最适合把不该露脸的人夹在车队里一道送走。几排旧栈棚临着河,木板被车轮碾得起了毛,踩上去直硌脚。
许车头带他们找的,是个守旧棚的葛老四。
那人年纪不了,背却还直,正蹲在棚边收麻绳。起初一听他们问“书甲七”,脸立刻就沉了。
“都多少年的破牌子了,还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个孩子。”沈知微把那块木牌放到他手边,“当年从白水巷送来的,发过热,姓孟的交过手。”
葛老四手上的绳子顿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砚书,半晌才把人领进棚里,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是头一拨来问的。”
“还有谁来过?”裴砚书问。
“前阵子也有人问旧牌、问旧场子,问得很细。”葛老四皱着眉,“我嘴紧,只拆了。那人还丢了块碎银,想把旧底票一并收走。我没应。收了银子,回头只怕命都要搭上。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看来这事还真没完。”
这句话听得几人心头都更沉了些。
他们追到这里,另一拨人也追到了这里。
“那孩子,你还记得多少?”沈知微没绕,直接问。
葛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记得。因为那晚跟着一起到棚里的,不只一个孩子,还有两只封过蜡的书箱。按理,病孩子该送医馆,可那边的人偏不进前街、不住客栈,只借棚歇一会儿,不亮就要跟北书队走。”
“北书队是去哪儿的?”裴砚书问。
“先走北路,再看后头怎么分。”葛老四道,“有的到临河府,有的再往上走通州、进京城。那趟挂的是书队的名,实则夹了不少旁的东西,谁也不准里头都运了什么。临河那头水陆都通,最方便换船换车,人一到了那儿,名字一改,再往哪边送都不稀奇。”
前头那些碎线,一下全扣住了。
顺平码头南船接人。
南平码仓里门藏人。
白水巷后院养人。
北平码头书队送人。
一南一北,一藏一转,竟把一个孩子的命,硬生生塞进了纸路和书路中间。
“他上车时,还烧不烧?”沈知微问。
“烧退了大半,人能自己走两步。”葛老四道,“只是太瘦,裹着衣裳也轻飘飘的。那晚他坐在书箱边,不怎么话,手里一直捏着个蓝布包。包角都叫他攥湿了,像里头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临走前,有人问他叫什么,他顿了一下,才,‘阿远。’”
阿远。
真名不许叫,旧名不能提。
从白水巷到北平码头,他连活下来,都得先把自己藏进另一个名字里。
葛老四见沈知微脸色发白,到底还是把声音放缓了些。
“我还记得一件事。那孩子上车前,盯着出城的路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在记路。”
“记路?”
“嗯。”葛老四点头,“他,记住了,以后自己能回来。”
这句话很轻,却比旁的话都重。
沈知微垂下眼,半晌都没动。
一个才从高热里捡回命来的孩子,被藏来藏去,还记着出城的路,记着以后要回来。
她若再慢一点,便真对不起墙根那两个“阿姐”。
裴砚书看着葛老四:“那趟车,后头交给谁了?”
葛老四转身去棚里翻了半,竟真翻出一张发黄的票子。纸只剩半截,字也残,可最中间几笔还在:
书甲七,
阿远一名,
随北队出,
先转临河。
末尾收字全糊了,只剩一团发开的墨。
“就只这些。”葛老四把票子递过来,“当年交车钱少了半串,我没舍得把这张底票撕掉,便一直压在棚梁里。后来旧棚拆了,我才又翻出来。”
他又指了指票子右下角那团糊开的蓝印。
“原本这儿还盖过个转手印,印面太,我认不全。只记得里头有个‘河’字。多半就是临河那头的人接的。”
棚外忽然传来两下木梆。
葛老四脸色一变,飞快把棚帘压低。
“坏了,是巡棚的。”
孙满贴到缝边一看,低声道:“不是巡棚。三个人,脚上都穿官靴,手里却没灯牌。”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人喊:“葛老四,主家问你一张旧票,你躲什么?”
葛老四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向那张底票,脸上第一次露出藏不住的怕。
“他们知道我还留着。”
“不一定。”沈知微把票子收进袖中,“他们知道的是,你可能留着。如今看见我们进来,才来试。”
外头的人已一脚踹在棚门上。
“开门!”
葛老四下意识去摸墙边的柴刀。裴砚书按住他的手。
“你一动刀,便正好给他们扣个藏票伤饶罪名。”
“那怎么办?”葛老四急得眼都红了,“他们会把我拖走。”
沈知微看向棚里那几排堆得歪斜的旧书箱。
“他们不是来抓你,是来找票。票不在,他们不敢立刻杀一个守棚的老人,免得码头上的旧人都知道主家在灭口。”
她把一张空白收货条塞进葛老四手里,飞快蘸墨盖上半枚蓝印。
“一会儿你就,票昨夜已卖给北门一个瘸腿车头,换了二十两银。得越贪,他们越信。”
葛老四愣住。
“那许老五……”
“他们已经盯上他了。”沈知微道,“我们替他们把线牵得更紧,许车头那边反倒知道该防谁。你要活,便得先让他们以为你只认银子,不认孩子。”
棚门又是一震。
葛老四望着那张假条,脸上的犹豫像被什么狠狠割开。
他守了这么多年,原想装聋作哑,便能把这点旧债埋进木棚底下。
可今夜才明白,装聋的人也会被缺作该灭的口。
他一把攥住假条,拉开棚门。
“催什么催!”
外头三人一愣。
葛老四扬起手里纸条,骂得比他们还凶:“那破票早卖了,卖给北门的许瘸子!你们主家若舍不得二十两,就自己去找他要!”
为首那人盯住纸上蓝印,脸色果然沉了。
“谁同你一起卖的?”
“我一个看棚的老骨头,还配有人替我数银子?”葛老四啐了一口,“滚不滚?再不滚,我就喊全码头来看官靴半夜抢破棚!”
三人互看一眼,到底没有进门,只留下阴冷一句:“葛老四,你最好记着,旧东西卖错了主,命也能卖错。”
人走远后,葛老四靠着门板,腿一下软了。
沈知微扶住他。
“从今夜起,您不是只守棚的人了。”
葛老四喘着气,苦笑一声。
“那我算什么?”
“算一个肯替孩子留路的人。”
临河。
线还在,却只到临河。
那后头呢?
是继续北上,还是又被人改路藏去了别处?
如今谁也不准。
可至少,他们终于知道,知远没有死在府城,也没有消在白水巷。
他后来去了北边。
“还有一件事。”葛老四忽然又道,“今年秋后,北书队照旧要走一回。你们若真想追路,光在府城翻旧墙没用,得往北去。”
“而且要趁早。”他看了看棚外夜色,“旧票在我这儿都有人想收,到了临河那边,只会更难翻。你们再晚一步,怕是连阿远这个假名都要叫人抹干净了。”
孙满听得先吸了口气。
顾秀才也抬头看向裴砚书。
往北去,正是会试的路。
也是更大一盘局的路。
沈知微把那半张底票和木牌一道收好,心里那根乱了许久的线,到这一刻竟反倒慢慢拧成了一股。
她很清楚,眼下就算立刻追去临河,也未必能把人追出来。
前头要银子,要路引,要人手,也要把府城里还缠在身后的那些眼睛先甩开。
可这条路至少已经露了头。
她抬头看向裴砚书。
裴砚书也正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把话满,可眼神一碰,话已经落定。
往后那条北上的路,不再只是功名路。
也是去找沈知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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