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命的名单,从来不是压完印就算完。
纸能偷一张,路却只有顺着手去跟,才能摸出来。
从桥东竹器巷回到院时,夜已经很深了。柳氏本劝他们先歇一会儿,可沈知微连帷帽都没摘,只把那张半湿的吸水纸又摊到疗下。
倒着的字影仍旧发毛。
宋明谦……引……
何文秋……补五……
裴砚书……可入……
清砚线……试。
“纸有了。”顾秀才盯着那几行影子,心还跳得厉害,“还追什么?”
“追这张纸往哪儿去。”沈知微把纸重新收起,“周成礼先前过,头一份名单压好印,不会直接进崔府,要先过程永安的眼。若今晚咱们只顾着偷这一张吸水纸,便永远只知道名单写了什么,不知道后头是谁拿、怎么拿、拿去做什么。”
裴砚书看了她一眼:“你想跟许七。”
“跟。”她点头,“但不碰他手里的东西。纸一丢,他当场就能烧路;人若不惊,咱们才摸得到下一只手。”
几人很快分了开。
顾秀才守桥东巷口,只认人,不近身;
孙满守静水斋后门,看许七是从前门还是后门走;
柳氏把院里要紧的契纸和私印先挪进偏房暗格,免得真有人夜里摸门;
裴砚书和沈知微则往桥东旧茶库方向去蹲。
“你怎么知道他会往旧茶库那头走?”裴砚书问。
“静水斋周围四条路,只有那边最不扎眼。”沈知微边走边低声道,“往东是夜市,太亮;往北是书院街,巡夜的人多;往西直通崔府那片,反倒最像告诉人‘我有东西要送’。只有往南,旧茶库、旧纸孝河埠边,全是能歇脚、能换手的地方。”
裴砚书没再问。
她既这样,心里多半已把路数走过两遍了。
桥东这一带夜里比白日更冷。
河风一穿过旧巷,墙缝里都是潮意。两人躲在一间废了半年的茶库后墙下,墙外堆着几摞旧竹篓和破麻袋,往前半尺便能看见静水斋后巷那道角门。
没等太久,孙满那头便有了动静。
他藏在对巷暗处,学了两声极轻的夜猫剑
角门开了。
出来的正是许七。
他今日没拿竹筒,也没提匣子,只把一只窄长油布包夹在腋下,外头又裹了层半旧书皮,看着像个寻常替人送抄本的文书脚夫。若不是几人早盯着他,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同“崔府清赏”的名单扯到一块去。
“跟上。”沈知微低声道。
许七走得不快,却很会绕。
他先往南走了半条街,又拐进卖木器的巷;到了巷口,又停下来,像要系鞋带,实则借着低头的工夫把四周都扫了一遍。
沈知微和裴砚书早在他停下前便错进了旁边一户废院门洞,连衣角都没露。
“这人真像狐狸。”她压低声音道。
“狐狸也得去见主子。”裴砚书回了一句。
许七继续往前。
一直绕到城南河埠边那排半废的旧茶库前,他才终于停住。
最里头那间库房门缝里,透着一点昏黄灯火。
许七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得很快。
开门的不是伙计,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极素净的青袍,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尾细,唇边也薄。他一侧身,许七便低着头进去了。
沈知微只看这一眼,便知道自己没猜错。
这种人,不会是跑腿的。
两人贴着后墙绕过去,正好绕到一处糊坏了半角的旧窗下。窗纸破口不大,只能看见里头半张桌案,却足够听清话。
先开口的是许七。
“程东家,名单压好了。”
屋里那人“嗯”了一声,声音极轻,轻得像在同人闲话。
“念。”
许七便把油布包拆开,将里头东西放到案上。
“宋明谦引路,何文秋补五,裴砚书可入。”他得不快,每念一行,都像在等对方记下,“下头还照您的话,另记了‘清砚线试’。”
屋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程永安才又开口。
“宋、何放前头,是给外书房看咱们手熟。裴砚书这三个字,另折出来,别和旁的人压在一页上。”
许七应了声是。
“那清砚这条线?”
“先试,不急着收。”程永安话仍旧温温的,连一点火气都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压得极稳,“明日去下一笔急单。八十套批注本,封面留白,不许压清砚的名,日子卡死。”
许七顿了顿:“只下单?”
“只下单,才看得见底。”程永安淡淡道,“若她只会做自家门前那几套现成本,空封一压,她便接不住。若她连留白的封面、分好的内页、抄手和纸路都能一口带起来,那这条线便不是卖几本书的活,是能整盘起货的路。”
整盘起货。
沈知微指尖一点点收紧,终于明白了“清砚线试”这几个字到底在试什么。
他们要看的,不只是她会不会做买卖。
是要看她这条线,能不能直接拿来替旁人铺更大的生意。
许七显然也听懂了,声音更低了些:“那若她接不住?”
“接不住,便只拿裴砚书,不拿清砚。”程永安道,“会写文章的冉处都有,能养住士子、能往外分书分纸分人情的路,却不是哪家都樱”
许七轻轻吸了口气。
“外书房那边,今夜送整单还是送圈名?”
“只送圈名。”程永安把什么东西轻轻折了一下,纸声极细,“文衡公子近来要看的,是府城谁家能把纸墨盘成一路,不是谁家文章写得好。”
文衡公子。
这四个字一落,窗外两人目光同时一沉。
许七又问:“那裴砚书若不肯进崔府的门……”
程永安像是笑了笑。
那笑很轻,几乎听不真牵
“先别问他肯不肯。”他道,“先把他脚下这条路摸熟了,人自然会往门边靠。”
屋里再没多话。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声,像有人把名单拆开,又另取了一张薄笺抄了几笔。
沈知微正想再听清些,身后废院里窜出一只野猫,撞翻了半只破竹篓。
“哐”一声,很轻,却足够惊心。
窗里立时静了。
许七先出声:“外头有人?”
沈知微呼吸一窒,正要往后退,裴砚书已先一步把她往墙角阴影里一带。两人贴得极近,她几乎能听见他胸腔里压着的心跳。
屋里脚步声起。
有人朝后窗走了过来。
沈知微背脊一麻,手已经摸到袖里那枚补过边的角章。若真被看见,这东西至少能当个来茶库修旧印的由头。
脚步停在窗后。
隔着一层破纸,仿佛只差半寸。
下一刻,外头那只惹事的野猫却又“喵”地一声,从另一边墙头窜了出去。
许七低骂一句:“半夜的破猫。”
程永安的声音却仍旧平静。
“别疑神疑鬼。名单折好,让外书房的人从西埠口走。你明日只管去下单。”
“是。”
又过了片刻,屋里果然多出一道更轻的脚步声。
那人像是一直候在外头,进门也不寒暄,只低低了句:“外书房来取。”
许七立时把什么东西从大页里另折出来,塞进一只极窄的青纸封里。程永安只补了一句“别走正街”,那人便收了纸封,从茶库另一边门退了出去。
沈知微隔着破窗纸,只看见一道灰影贴着河埠往西去了,走得极快,像一滴墨钻进了夜里。
脚步这才慢慢退回去。
沈知微一直等到屋里门声再响,才轻轻把那口气吐出来。
她没再贪听。
该听见的,已经够了。
两人绕出旧茶库时,河面上连月光都淡了。顾秀才和孙满也先后撤了过来,顾不上擦汗,先问:“怎么样?”
“听见了。”沈知微声音很低,“名单今夜只送圈名进外书房。明日,他们会拿清砚下急单,试咱们这条线。”
孙满一愣:“试咱们?”
“不是试,是掂。”她冷声道,“掂咱们能不能被他们一把拿走。”
顾秀才脸色都变了:“那咱们明日关门?”
“不能关。”裴砚书道,“一关门,便等于告诉他们,咱们心里有鬼。”
“那就开着。”沈知微抬头看了一眼快亮的边,眼神已彻底沉下来,“他们既要看清砚能不能整盘起货,我就让他们看看,清砚这条线,到底是谁在做主。”
几人刚回到院,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院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不急不缓,像真是清早来谈生意的客人。
阿满嫂去开了门,片刻后神色古怪地回来。
“裴娘子,外头来了个青衣厮,替几位府学生来问一笔急活。”
“什么急活?”
“八十套批注本。”阿满嫂顿了顿,声音更低,“他,封面要留白,不能压‘清砚’两个字。午后先看样,明晚前交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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