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裴砚书与同县几名秀才一道启程,去省城应秋闱。
临出发前一晚,沈知微把铺子里的账、货和应收应付全交代了一遍。哪家蒙馆还欠着纸钱,阿满嫂手里压着几本待补的旧书,孙满哪日去替人送货,她都写成一张张条子,压在柜台底下。
柳氏知道她要随行,起先还犹豫,怕耽误她在家看铺。可见她把家里铺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终究只握着她的手了一句:“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砚书。”
“盘缠是我挣的,人也是我送去的。”沈知微一边系包袱一边,“半道若叫人算计了,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这话听着像歪理,柳氏却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去省城的路并不好走。
先要坐半日驴车,再换渡船,最后还得随着同县士子步行进城。一路上到处都是赶考的书生。有人背着书一路念念有词,有人把几两碎银包了又拆,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瓣花;也有衣着光鲜的公子哥,身边跟着书童家仆,连考篮都不必自己提。
沈知微一路都在看。
她看谁最焦躁,谁最爱四下打听消息,谁又最像那种一听“捷径”就要心动的人。她越看越觉得,那封匿名信不是危言耸听。越是临近秋闱,越是人心最浮的时候,也越容易有人顺着这口浮气下钩。
省城比县里热闹得多。
贡院附近几条街,客栈、茶楼、书铺挤得满满当当。卖笔墨纸砚的、卖文昌符的、卖所谓名师批注的,连桥洞底下都有人压低声音兜售“旧题”“题路”。士子们白日里还撑着架子,到了夜里,却总有人忍不住往暗巷里多问一句。
他们住进一间靠近学宫的旧客栈,地方不算大,住的却多是来应试的寒门秀才。
掌柜起先见他们带着女眷,还有些不情愿。可等沈知微把房钱给得利落,又挑了靠后院的那间屋,脸色便缓了些。
“为何不住临街那间?”裴砚书问。
“临街热闹,人也杂。”沈知微把窗一推,露出后头那条窄巷,“这间虽然旧,胜在安静,且窗子对着后巷。真有事,至少不至于被人堵死在屋里。”
裴砚书听完,只看了她一眼。
“你连住店都先挑退路。”
“出门在外,先想后路,总比事到临头再慌强。”
果然,他们刚安顿下,隔壁屋一个姓钱的秀才便鬼鬼祟祟来敲门。
“裴兄,要不要合一份?”钱秀才压着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有人拿到了今年主考偏重的题路,《盐务策》最该押。几个人合买,分下来并不贵。”
裴砚书还未开口,沈知微已把门拉开一半,平静看着对方。
“既是贡院流出来的,你敢买,官府就敢抓。”
钱秀才讪笑:“娘子不懂,这种事年年都有,真真假假,大家不过碰碰运气。”
“年年有,你还年年考不上。”沈知微一句话堵回去,“既是碰运气,就别拉我家郎君陪你一起碰。”
钱秀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悻悻走了。
门一关,裴砚书便问:“你怀疑这也是局?”
“不是怀疑,是八成就是。”
沈知微把这两日路上顺手买回来的几张试帖和册都摊在桌上,一一排开。
“你看,给穷书生看的便宜抄本,用纸粗,墨浅,装订急。可这些所谓的密卷、题路,用的却都是上好的青压纹纸,边角裁得一模一样。若真是偷偷漏出来的东西,谁会费这份工夫,把它做得像件能摆上桌面的礼物?”
裴砚书低头细看,神色慢慢沉下去。
“是有人故意要它像真的。”
“对。”沈知微的指尖点在那层熟悉的青纹上,“有人卖册,有人放风,还有人专挑最急、最穷、最想走捷径的人去递话。等秋闱那日一查,抓住的多半都是没人替他们收尾的寒门士子。”
穷人最容易被钓。
因为他们输不起,就更想抄近路。
为摸得更清,她第二日特意去了几家书铺和茶楼。书铺里的掌柜嘴上都不敢卖什么“泄题册”,可只要客人把声音再压低一些,问一句“可有更准的”,伙计的眼神便会立刻变。茶楼里更有些长衫中年人,专挑落单又衣着寒酸的秀才搭话,谁家表兄在贡院里当差,谁家亲戚见过主考旧文。
她还故意在第二家书铺买回一册封皮簇新的《文会精要》。名字雅,里头却夹着几页模棱两可的“题路”。拿回客栈同桌上那些册一比,无论用纸、裁边还是青纹,都差不了多少。
这一下,几乎把她心里的猜测坐实了。
这不是几个骗子东骗一个西骗一个。
是有人把卖册、放风、抓人连成了一条线,专门顺着人心下套。
那夜回客栈后,沈知微把裴砚书入场要带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从现在起,笔、墨、纸、衣裳、干粮、考篮,都由我亲手收。”她道,“我会在每件东西上留记号,谁碰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怕有人往我篮子里塞东西?”裴砚书问。
“既然要钓寒门士子,总不能只靠他们自己咬钩。”沈知微抬眼看他,“你若不上当,他们就会想法子让你看上去像上帘。”
她完,特意把掌柜和同住的两位秀才请来作证,当着众饶面,把考篮和纸册一件件点验。每本自家的纸册边角,她都用极细的红线缝了一针;每个装衣裳和干粮的包,也都在封口处抹零红泥。
客栈掌柜看得直咂舌:“娘子这是防贼呢?”
“防人。”沈知微答得简单。
完,她还多给了掌柜五文茶钱。
“若今夜有人问起我家郎君的考篮和纸册,还请掌柜记得,您是亲眼看着我一件件封好的。”
掌柜掂拎那五文钱,立刻应得爽快。五文不多,却足够叫他把这事记到心里。真出了乱子,这就是现成的人证。
次日清晨,他们刚出客栈,街角便围了一圈人。
官差按着个年轻秀才,从他怀里抖出一册《秋闱密卷》,当场上了锁。那秀才哭得满脸是泪,自己是叫人骗了,根本没敢带什么夹册。可谁也不敢替他一句,人人只顾着往后退。
被带走的,正是前几日来敲门凑“题路”的钱秀才。
四周士子一下都慌了,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便低声道:“局开始收网了。”
裴砚书神色发沉:“你得没错。”
“还没完。”她望向长街尽头,“抓邻一个,就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抓得越多,旁人越只会觉得科场查得严,不会去想这些册子最初是谁卖出去的。”
她着把考篮递给他,自己却在抬眼时,看见了茶棚阴影里一个眼熟的人。
那人正是周成礼身边常跑腿的伙计。
伙计手里提着个纸包,纸包边角上,蹭着一枚极淡的黑红圆印。
印痕太浅,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可那形状,竟和残账血字旁边那一点模糊印痕,像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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