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一热闹,乱子便比钱更先冒出来。
裴二房前脚来闹,后脚倒替清砚书铺招来了更多看客。穷学生图便宜,街坊图新鲜,连只是路过的人也爱进来翻一翻,看看这对夫妻到底能把这破摊子撑多久。
人一多,账就最容易乱。
不到半日,柜台上便出了两桩岔子。先是两个童生为一本《经义常见错处》争了起来,一个自己昨日已经押了钱,另一个咬定是阿满嫂顺手拿错给了他。后头又有个邻街妇人领着儿子进来,孩子也识几个字,想先把书拿回去看两,等她男人结了短工钱再补押钱。
阿满嫂心软,险些就应下。
沈知微却把书接了回来,笑着:“书不是不能借,规矩却不能破。今日让一人先拿,明日人人都来赊,铺子就不用开了。”
那妇人脸上挂不住,嘀咕了两句“抠门”,扭头走了。阿满嫂看着她背影,有些犹豫:“都是街坊,这样会不会太硬?”
“不是硬,是得先站稳。”沈知微把那本差点记乱的租册摊开,“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好话,是规矩。”
这晚上,她把家里几个人都叫到了院里。
阿满嫂手巧,补书糊纸是一把好手,守着个半大丫头过活,最缺安稳进项;巷口卖糖饼的孙老头有个十二岁的孙子孙满,识几个字,腿脚快,跑腿送货正好;柳氏这两日病气稍退,坐在家里也能看着零碎钱和炉火。
石桌上摆着一本新账册,一支朱笔,几张已经写好的分工纸。
“从今日起,家里和铺里都按一套规矩走。”沈知微看了众人一眼,开门见山,“规矩不多,但谁坏了,谁都别怪我翻脸。”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第一,银钱、纸货、书册,凡是有进有出,都得记账。哪怕只是一文钱,也得写清是谁经手,去了哪儿。”
“第二,不许赊。不是我不肯给街坊留活路,是现在这铺子还撑不起这个面子。真要心软,最后死的是咱们自己。”
“第三,有事当面,不许瞒。尤其是病情和钱数,瞒着省不了事,只会越拖越麻烦。”
“第四,”她抬眼看向裴砚书,“铺子不能停,他的书也不能停。这个家做这些事,是为了把路越走越宽,不是为了让他半道折在生计上。”
柳氏听到最后一句,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最怕的,便是儿子为了几口饭,把书荒废了。如今沈知微把话先出来,反倒叫她那颗吊着的心落了一半。
“好,都听你的。”柳氏先点了头。
阿满嫂也跟着应声:“裴娘子把话明白,我就照规矩做活。”
孙满年纪,见大人都应了,立刻拍着胸口道:“我也记住了!送一趟货,收一趟钱,我都不敢乱来。”
最后只剩裴砚书。
他看着石桌边神情清明的女子,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沈知微这才把分工纸一一递出去。
阿满嫂补书按本算钱,糊纸按堆结;孙满送货、跑腿,一趟一结,不许拖欠;柳氏看着家里的药钱和零碎铜板,顺带照看灶火。至于裴砚书,白日照旧去学馆,晚间整理薄册,休沐时再来铺里坐半日,听听学生最常问什么、最怕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少去学馆,多守铺子。”裴砚书道。
“你守铺子能守出几个钱?”沈知微头也没抬,“你若中举,这铺子自然跟着长脸;你若不中,铺子便是开红火了,也照样有人敢踩。轻重我分得清。”
这话极现实,却也极透。
裴砚书听着,心里反倒更稳了些。他原以为她只是擅长收拾眼前这一摊,如今才知道,她想的从来不是一两。
饭后,阿满嫂带着孙满先走,柳氏也服药歇下。院里静下来,只剩一盏油灯、一张石桌,和从铺子里搬回来的几口旧书箱。
沈知微蹲下去翻箱子。
“这些也是你父亲留下的?”
“一部分是进货单,一部分是替人誊写的账。”裴砚书也蹲下身,替她解开麻绳,“家父生前偶尔替附近商户记些出入,挣点笔墨钱。”
沈知微手上一顿:“商户的账?”
“多是纸货、墨锭、书本之类,未必有用。”
她没话,只一张张往下翻。
大多确实只是寻常买卖,数目不大,却记得极细。裴父显然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哪怕只是替人誊单,也把日期、货名、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边角还顺手添了两句提醒。
“你父亲性子很细。”沈知微低声道。
“嗯。”裴砚书也把声音放轻了,“他总,穷人最怕糊涂。账一糊涂,人就越过越穷。”
沈知微听得心头一动。
这话,倒像她父亲会的。
她继续翻到最底下一只旧木箱,手指在箱底一敲,忽然停住了。
别处都是空响,唯独这一角,声音发闷。
“这箱底不对。”
裴砚书一怔:“我从前没发现。”
沈知微没有多,只拔下发簪,沿着木缝一点点往里撬。灯下极安静,只听见簪尖刮木头的细响。过了好一会儿,啪的一声,薄薄一层暗板终于松开了。
夹层里压着一叠纸。
最上头是两张泛黄的进货单,下面却夹着一角烧黑的残页。那焦边、那卷曲的痕迹、那被火舔过后的纸色,竟和她藏在裙摆里的那页残账像得惊人。
沈知微的呼吸一下停住。
她几乎是屏着气,把那页纸慢慢抽了出来。
裴砚书看着她:“怎么了?”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只把那页残纸紧紧攥在掌心,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原以为,父亲留给她的线索只有那一页。
没想到,裴家这只旧木箱里,竟还藏着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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