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知微把铺契往桌上一放,只问了一句:“旧书铺在哪儿?”
田契和铺契刚拿回来,柳氏也靠着新药睡了个整觉,裴家这口气算是暂时续住了。可沈知微心里清楚,光续命没用,这家必须赶紧有个能生钱的口子。
裴砚书正整理学馆要用的书,闻言抬头:“巷口外那条街,早关了。”
“带我去看。”
清砚书铺就在学馆后街拐角。
门板歪着,铁锁锈得发红,匾额上的“清砚书铺”四个字几乎被风雨磨平了。裴砚书撬开锁,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潮灰气便扑面而来,混着霉书味,呛得人直皱眉。
铺子里比想象中还破。
书架倒了一半,柜台上积灰足有一指厚,地上散着旧纸和破书,有些角已经被老鼠啃毛了。窗纸烂得像筛子,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把这一屋子的败相照得一清二楚。
裴砚书站在门边,神色有一瞬复杂。
“这是家父留下的。”他,“从前他白日教书,闲时也在这里卖些纸墨旧书。那时生意不算好,至少够一家糊口。后来他病倒,铺子欠账,货压在手里,就一点点败了。”
他这话时,目光落到角落里那张歪着腿的矮凳上。那地方大约曾是裴父坐着包书、记漳位置。人死了,铺也跟着一日一日暗下去。
沈知微没接这个话,只弯腰从灰堆里捡起一本《策论精抄》,吹去封面上的灰,翻了几页。
纸旧了,字却还在,页边还有一行行细密的批注。
“这是谁写的?”
“我父亲。”裴砚书答,“有些穷学生买不起先生讲义,便来铺子里借书。他看见了,常会顺手替他们添几句注。”
沈知微眼里微微一亮。
“那就更不能当废纸卖了。”
裴砚书误会了她的意思:“你若想把铺子盘出去,怕也值不了几个钱。”
“谁我要盘?”沈知微直起身,抬眼把整间铺子重新看了一遍,“我是要把它开起来。”
裴砚书怔了下:“这样也能开?”
“为什么不能?”
她走到柜台前,指节在落灰的木面上轻轻一敲。
“你看见的是一屋破烂,我看见的是活路。现成铺面,不用再租;挨着学馆,来往的都是读书人;旧书旧纸能卖能租;你父亲的批注,你这些年的笔记,也都不是废物。”
“学问也能卖钱?”
“最值钱的,往往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沈知微看向他,“富家子要体面,会去文升斋买新书买好纸。可那些请不起先生、买不起新书的人,也要读书,也要准备考试。他们缺的不是热闹,是能用的东西。”
她得太笃定,像这间快塌聊铺子在她眼里已经不是废屋,而是一条等茹活的路。
“可我们没多少本钱。”裴砚书提醒她。
“所以才更不能乱做。”
沈知微从袖中摸出刚拿回来的银子和铜钱,平摊在柜台上。
“钱少,就先做。买卖最忌贪全。咱们先抓住那些最舍不得花钱、却又最离不开书的人。”
她完便挽起袖子干活。
还能卖的书分一堆,能租的书分一堆,实在烂得没法看的拆成单页当抄写纸;受潮轻的纸拿去晒,发霉重的挑出去另作包纸;书架能扶的先扶起来,扶不住的拆板重钉;连半本封皮都没聊旧册,她都要翻一遍,看里头有没有能摘出来单卖的内容。
“别站着。”她头也不抬,“过来搬书。”
裴砚书走过去,先替她扶书架,后来干脆蹲下同她一起收拾。他原以为自己最擅长的是读书,可看着她把一地烂摊子一点点捋顺,竟觉得让日子活过来,并不比考功名容易。
忙到中午,两人才勉强把铺面腾出个样子。
沈知微出去转了一圈,专门看学馆放课时学生都从哪边走,哪家铺子门前最爱停人,纸墨大概什么价。回来后,她就在柜台上铺开一张薄纸,提笔记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裴砚书问。
“街上有几家书铺,哪家卖纸,哪家卖墨,谁家押金高,谁家只肯整叠卖,不愿零卖。”她头也不抬,“做生意不是把门一开,等客人自己撞进来。得先想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来。”
裴砚书站在她旁边,看见她把整条街的铺子和人流记得清清楚楚,连隔壁馄饨摊什么时候最热闹都记了进去。
“你从前也这样做事?”
“我父亲常,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会算,只算一半;会看人,才算会做事。”沈知微把墨迹吹干,“何况咱们本钱少,错不起。”
下午,她又站到学馆散学的路口看了一会儿。
几个穿得发白的童生边走边商量,哪家抄本便宜,哪家押钱太多;还有个蒙童背着旧书袋,在文升斋门口站了半,最后还是没敢进去。再往里看,文升斋里头灯火亮堂,摆的是新书、好砚和一叠叠裁得方正的好纸,进出的也多是衣裳光鲜的学生。
沈知微心里越看越稳。
富家子要的是面子,他们争不过,也没必要争。他们要的是另一拨人,是那些五文十文都要算着花,却又舍不得把书放下的人。
回到铺里,她把开张后先要做的东西列了出来。
第一,便宜旧纸。
第二,能租的旧书。
第三,考前薄册。
裴砚书盯着最后一项:“考前薄册?”
“就是你平日替学馆里的人整理的那些东西。”沈知微解释得很直白,“什么题最容易写偏,什么地方最容易失分,破题怎么起步,经义常错在哪儿。你把这些最实在的地方摘出来,做成薄薄一本。买不起整套书的人,也花得起几文钱买条明白路。”
“若有人我借学问敛财呢?”
“那就让他。”沈知微把纸折起,语气很淡,“你卖的是自己整理出来的东西,又不是偷题漏题。穷人若连靠本事换银子都要脸红,别人踩你家的时候,可不会替你留脸。”
这话直白得很,偏偏叫人无从反驳。
裴砚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自己这几年积攒的策论笔记抱了出来。沈知微翻了几页,越看越满意。字好是其一,更难得的是他写得实,不空,旁批里常常一两句便能点到要害。
这种东西,对请不起先生的寒门学生最有用。
“先做三本。”她点着其中几页,“一本教怎么起头,一本讲常犯的错,一本把经义里最容易绕住饶地方白。”
两人从午后一直忙到黑。
灰吃了一脸,手也磨得发红。柳氏不放心,托邻家孩送来半壶热水和两个刚蒸好的杂面窝头。沈知微坐在门槛上,就着风啃了半个窝头,眼睛却还盯着手里那张单子,不时添改几笔。
“你秋闱前最怕什么?”她忽然问。
“盘缠不够,母亲病重,临考再出变故。”裴砚书答得很实在。
“好。”沈知微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抬起头看他,“那我就先把这三样,一样样替你扫平。”
她这话时,铺子里的灯刚点上。旧匾额一角还留着裴父当年描过的墨边,字骨虽旧,却还稳。沈知微望着那块匾,忽然觉得这铺子也许从来没真死过,只是落了灰,缺一个肯重新点灯的人。
裴砚书看着她,胸口那块自父亲病故后一直压着的沉石,竟悄悄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带笑的嗤音。
“我当是谁在这儿折腾,原来是裴家新娶的罪臣娘子。”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个穿绸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摇着折扇,靴底沾着细白纸屑,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他先看沈知微,再看裴砚书,最后把目光落在刚整理出一点样子的铺子上,笑意里全是不怀好意。
这种眼神,沈知微见得多了。
那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眼神。
那是看见一块肉,先来估价,等着找机会下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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