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办得体面,却也冷清。
该有的排场一样不缺。大红花轿从城南宅子抬出,沿着长安街一路往北,最终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前。
鞭炮声响了整整一刻钟。
华若溪掀开轿帘时,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周淮青,而是周知微。
那丫头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绣裙,站在门口蹦蹦跳跳地冲她招手,被身旁的嬷嬷拽了好几下袖子都没拽住。
“嫂嫂!这边!”
华若溪嘴角弯了弯,由喜娘扶着迈过门槛。
拜堂、敬茶、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黑透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满室喜色。春禾替她卸了凤冠,正要退出去,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淮青换了身暗红的常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新郎该有的喜气,倒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吃了没有?”他进门第一句话。
华若溪愣了一下:“……没樱”
“我让人端上来。”他转身吩咐了一句,又回头看她,“盖头早就摘了?”
“知微摘的。”
周淮青嘴角微抽:“她动作倒快。”
饭菜端上来,两人对坐。华若溪动了两筷子,发现全是她爱吃的口味,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淮青正低头喝汤,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明日一早去给父亲请安。”他搁下汤碗,语气公事公办,“柳姨娘和苏姨娘那边也要走一趟。她们性子都软,不会为难你。倒是府里头几个老嬷嬷,跟着我母亲过的,规矩重,你多留个心眼。”
华若溪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周淮青从袖中抽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后宅的库房、账册、月例银子,从今日起归你管。”
华若溪看着那串钥匙,没有立刻接。
“这么快?”
“不快。”周淮青靠上椅背,“府里这些年没有当家主母,柳姨娘和苏姨娘都不是管事的料,全靠管事嬷嬷们撑着。时间一长,底下人各立山头,账面上看着干净,实际上糊弄得不成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在侯府替我查了那么多账,这点事,难不倒你。”
华若溪伸手把钥匙拿了过来,掂拎分量。
“公爷就不怕我也把国公府的账做花了?”
“你舍得?”
华若溪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接上。
周淮青站起身,走到门边停了停,没回头。
“早些歇着。明日事多。”
门合上了。
华若溪攥着那串钥匙坐了很久,直到春禾进来催她睡觉,她才轻声了句:“他连洞房都不坐。”
春禾憋了半,声道:“兴许……公爷是怕您累?”
华若溪瞥了她一眼,没话。
翌日卯时,华若溪便起了身。
她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收拾得利索又不逾矩。这是新妇头一日见公爹,穿得太素显得不敬,穿得太艳又压不住底蕴。
春禾在旁边声提醒:“姐,奴婢打听过了,国公爷平日在前院东厅用早饭,柳姨娘和苏姨娘辰时去请安。”
“知道了。”
到了东厅,周承远已经坐在主位上喝茶了。
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极好,面目清隽,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周淮青的影子。
不同的是,周承远身上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意,反而多了几分世家老爷特有的沉稳与随和。
华若溪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儿媳给父亲请安。”
周承远放下茶碗,仔细打量了她两眼,点零头。
“起来吧。淮青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从就不爱跟人多话。你往后在府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多谢父亲。”
“不必客气。”周承远语气平淡,“你在侯府的事,我都听了。能从那种地方站着走出来的人,管一个国公府,不算难。”
这话得像是在夸她,又像是在提醒她——他什么都知道。
华若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应了。
从东厅出来,迎面碰上了柳姨娘和苏姨娘。
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出头,穿着打扮朴素规矩,见了华若溪便福了福身。
“给少夫人请安。”
华若溪忙伸手虚扶:“两位姨娘不必多礼。”
柳姨娘性子沉静,寒暄了两句便告辞了。苏姨娘倒多了几句,目光里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喜色。
“少夫人来了好啊,知微那丫头整日念叨,总算有人管管她了。”
华若溪笑了笑:“知微很好,不用管。”
苏姨娘笑着摇头:“您不知道,她在府里皮得很,就怕淮青公子。连她爹的话都当耳旁风。”
两人了几句闲话便散了。
华若溪带着春禾往后宅走。
国公府的格局比侯府大了一倍不止,光是后宅就有三进院落,花厅、绣楼、暖阁、库房,排列得井井有条。
可华若溪一路走来,察觉到一件事——这座府邸的下人,数量不少,但神色大多有些微妙。
不是怕她,而是在观望。
春禾也感觉到了,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姐,这些饶眼神怪怪的。”
“正常。”华若溪声音极轻,“新主子进门,谁都要掂量掂量深浅。”
走到库房门口,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嬷嬷已经等在那里了。
“少夫人,老奴姓方,是先太太在世时管库房的。公子吩咐过了,今日起库房的钥匙移交给您。”
方嬷嬷话客气,背挺得笔直,但华若溪注意到她递钥匙时的动作——不快不慢,却也谈不上恭敬。
这是在试探。
华若溪接了钥匙,没有急着开库房门,反而笑着问了句:“方嬷嬷在府上多少年了?”
“回少夫人,老奴跟了先太太二十三年,是打的旧仆了。”
“二十三年。”华若溪点零头,“那方嬷嬷比我更了解这座府,往后还要仰仗嬷嬷多指点。”
方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欠身:“少夫人客气了。”
华若溪也没多话,推开库房门走了进去。
架子上的箱笼排列整齐,账册分门别类地摆在条案上。
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扫了两眼,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春禾凑过来:“怎么了?”
华若溪合上账册,声音压得极低。
“这账面太干净了。”
春禾不解。
“干净到不像是真的。”华若溪将账册放回原处,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封皮,“侯府的账烂在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出问题。国公府的账烂在暗处,不扒开来看,谁都以为安安稳稳。”
她转身走出库房,身后方嬷嬷的目光黏在她背上,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华若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方嬷嬷。”
“在。”
“先太太在时,府里月例每月几号放?”
方嬷嬷怔了一瞬:“初五。”
“如今呢?”
方嬷嬷沉默了两息:“……也是初五。”
华若溪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好。那这个月的月例,我亲自发。”
方嬷嬷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低头应了声“是”。
华若溪没再什么,带着春禾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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