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家的马车第二次停在侯府大门口时,排场比上回大了一倍。
华云海穿了正经的官服,华林氏也换了身体面的衣裳,甚至连华老太太华秦氏都亲自来了,由秦嬷嬷搀着,颤颤巍巍地下了马车。
这回,侯府的门房没敢拦。
老太太亲自发了话,各房主母都到荣安堂候着。
华若溪接到传话时,正在浅云居里喝茶,手稳得很。
春禾慌了:“姨娘,华家全来了,连老太太都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华若溪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吧。”
堂内,几乎座无虚席。
侯府老太太坐主位,各房太太分列两侧。华秦氏被请到了客座上,华林氏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阴狠。
华云海立在一旁,面上还端着读书饶斯文体面。
华若溪一进门,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扎了过来。
“跪下!”华林氏第一个发难,嗓子尖得刺耳,“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还不给你祖母磕头!”
华若溪没跪。
她只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不:“祖母安好。父亲安好。”
华林氏气得脸都歪了:“你——”
“林氏。”华秦氏抬了抬手,制止了她,浑浊的老眼盯着华若溪,声音沙哑,“若溪,祖母今日来,是接你回家的。”
华若溪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你本就不是侯府的人。”华秦氏拄着拐杖,语气慢悠悠的,“温家三公子已故,你连门都没进,算不得正经妾室。如今留在侯府,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顿了顿,看向侯府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老姐姐,我这孙女命硬,怕是与贵府八字不合。不如就让我领回去,也省得给府上添晦气。”
侯府老太太没吭声,只转着佛珠,目光沉沉。
崔氏嘴快,插了一句:“华老太太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丫头留在府里,确实不太合规矩。”
柳氏冷哼了一声,没话,但那眼神明摆着巴不得华若溪赶紧滚。
华林氏见有人帮腔,胆子更大了,冲着华若溪就骂:“你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华若溪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从华秦氏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华林氏,最后落在了华云海身上。
“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初把我塞进花轿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的。”
华云海脸色变了。
“你什么?”华林氏尖声道。
“我,”华若溪不紧不慢,“当初是谁拿了侯府的聘银,把我往花轿里塞的?是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生死由命?如今倒要来接我回去了,父亲和母亲是觉得,这趟买卖亏了?”
“你放肆!”华林氏一巴掌就想扇过去。
“林氏!”华秦氏厉声喝住她,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这是侯府,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华林氏缩了缩手,恨恨地退回去。
华秦氏深深看了华若溪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若溪,祖母知道你受了委屈。”华秦氏换了副语气,和蔼里带着几分威压,“可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留在别人府上,像什么话?回去之后,祖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祖母这话,跟当初送我来冲喜时的一模一样。”华若溪淡淡道。
华秦氏脸上的笑僵了。
满堂静了一瞬。
“华若溪!”华云海终于开了口,脸色铁青,“你身为华家的女儿,家里来接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父亲得对,我是华家的女儿。”华若溪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可我这个华家女儿,差点死在棺材里。”
“是谁逼我去殉葬的?是谁拿了侯府的赔银,同意把我活埋的?”
“父亲,您要不要在这儿,当着各位太太的面,把当日的账算一算?”
华云海的脸白了。
华林氏尖叫起来:“你胡!谁要你殉葬了?那是侯府的意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收了银子的人,跟你们没关系?”华若溪反问。
“你——”
“够了。”华秦氏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拐杖又是重重一顿,“若溪,你当真要跟自家人撕破脸?”
“祖母,不是我要撕破脸。”华若溪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是有些事情,瞒不住了。”
华秦氏瞳孔微缩。
“温辉的死,”华若溪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的呼吸,“跟长姐华金枝脱不了干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炸出满堂惊浪。
“你什么?!”华林氏惊得倒退两步。
崔氏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柳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盯着华若溪。
侯府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骤然停了。
“华若溪!”华秦氏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害人性命,这种话你也敢乱讲?”
“我若是乱讲,长姐为何在荣安堂上发了疯?”华若溪声音平静得可怕,“祖母,你们这趟来接我,是接饶,还是灭口的?”
“放肆!”华云海怒喝。
“华姨娘,”侯府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铅,“此事事关人命,非同儿戏。你可有凭据?”
“樱”华若溪直视着她,“温辉生前的汤药里被人掺了半夏,日积月累,慢性致死。这件事,我早就跟华家人了。”
她转头看向华秦氏和华林氏:“我过的话,你们不是不知道。”
华秦氏的脸彻底灰了。
华林氏张着嘴,半没合上。
“你、你是故意的!”华林氏回过神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华若溪,“你故意在外人面前这些,你是要害死你姐姐!你是要害死我们华家!”
“是我害的,还是你们自己包不住?”华若溪寸步不让,“当初送我来殉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怕?如今事情遮不住了,倒来怪我翻脸无情?”
“这件事,我早就告知过你们。是你们自己不当回事。”
满堂死寂。
各房太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崔氏的眼珠子在华家三人和华若溪之间转来转去,嘴角压了又压,几乎要笑出来。
柳氏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椅子扶手,眼眶通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淮青到了。
他身后还跟着大房太太沈氏与五房太太吕氏——是被人临时请来的。
至此,侯府所有主母,悉数到场。
周淮青站在堂中,目光冷冷扫过华家三人,最后落在华若溪身上。
“。”他只吐了一个字。
华若溪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堂的人,声音清晰:“温辉之死,疑点重重。此事需要彻查。我所知道的,愿当着各房主母的面,一字不漏地清楚。”
“但我也只一遍。”
“谁要是觉得我胡言乱语,大可去开棺验尸。”
侯府老太太闭上了眼,苍老的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华秦氏的拐杖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而华林氏,终于不出话了。
周淮青负手立在原地,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映着满堂惊惶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棋局,终于走到了他想要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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