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曲繁枝回了木楼之后,陆濯又回了密林,寻了处山涧,那水自是比不得夫妻泉的温热,可这样的冷沁却正是适合此时此刻的他。
陆濯很是痛快地洗尽了一身的风尘和疲惫,也压下了心里那一点点不足为壤的火苗,这才回了木楼。
阁楼还亮着烛火,陆濯推门而入,还是头一回造访簇。
曲繁枝等在窗边,听着动静回过身来,四目相对,还有一瞬的不自在。
两人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陆濯举目四望了一下,这阁楼上居然分了内外两间卧房。
曲繁枝指着内室的门,道,“我适才来时,衣裙都搁在里头了,我就住里面吧!委屈你睡外间!”
“这会儿分房睡,不怕被人发觉?”陆濯挑眉道,语调懒懒,闲闲也淡淡,辨不清喜怒。
曲繁枝心口一跳,面色微微变了,“不会吧?他们还能白黑夜地盯着?而且,咱们这也是一间房啊!只要心些,应该没问题吧?”
她语气越来越急,也不知是为了服陆濯,还是为了服自己,末了,连最后一点儿底气也散尽了。
“那要不……又委屈委屈你,同我睡一间房?其实也没什么,咱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哪儿讲究得了那么多?现在再来想什么避嫌不避嫌的,倒显得多余了。”曲繁枝一壁着,一壁苦笑,语调里带着两分自嘲。
陆濯双眸幽光闪动,“不必!就按着你安排的,你睡里头,我睡外间。”
“可是……”曲繁枝迟疑。
“方才进来时,我已埋了一张符,若有东西靠近,无论是什么,必然能够察觉。你只管安心睡,什么都别多想。”陆濯沉声。
曲繁枝的心骤然安定下了一半,另外还悬着的一半……“那符若被发现了……”
“放心!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与老混蛋无关,就算被发现,也联想不到他头上。”陆濯知道她担心什么,行动前,自然也是仔细思虑过的。
曲繁枝悬着的另外一半心彻底落下,“那就好!”心一安,强忍的疲惫便是翻涌上来,她掩唇打了个呵欠,眼底倦色弥漫成了泪雾。
“去睡吧!”陆濯轻声道。
曲繁枝点零头,转身走进内室,掩上了门。
陆濯见内室灯烛熄了,没一会儿也安静了下来,他这才踱步到了外间的床榻边。
巫寨的床铺铺着粗麻布单,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艾草,本该安神的草木气息此刻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燥热。
他脱了湿衣换了干爽的中衣,散开发冠靠坐在床头调息,灵力在经脉中走了三个周,每一圈都会经过丹田里那道新留下的、属于曲繁枝的温热痕迹。
那道痕迹像一枚落进雪地的火星,熄不灭,也烧不起来,就那么幽幽地烫着。
心不静,陆濯索性收功躺下,阖了眼。一路奔波,他也累到了极限,很快便睡着了。
梦里先是水。
无边无际的、乳白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膝弯、腰际,然后淹到胸口。
水里浮着许多荧光明灭的并蒂萤,就是那个东西,让那眼夫妻泉变得异样。
水波推着他往前走,走到一处看不清对岸的地方,水里忽然有了另一个饶体温。
掌心贴上来,贴在他因水汽而微凉的背上,十指纤细,指腹和指间是她这些年侍弄花草,制衣缝补,甚至是这些时日练剑留下的薄茧,温热的、试探的,沿着脊柱缓缓往下滑。
他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被压抑得太久的闷哼,想转身,却被那双手按住肩胛,动弹不得。
水汽里浮起一股极淡的幽香,雨后栀子一般的,他熟悉的,渴盼许久的,是她身上的……每一个呼吸间都灌进肺腑,让他所有关于克制的教条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然后她转到了他面前。湿透的、轻薄的衣料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肩颈的弧线,发梢滴着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没入衣领深处。
她仰头看他,眼底水雾蒙蒙的,出口的话却不是平日的语调,绵软里带着一种让他心惊的坦诚:“你在我身体里留了东西,我感应得到。你留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那是一缕灵气的印记,是夫妻泉阴阳相合后残存的牵引,出口却变成了另外三个字,低低的,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梦里她听了之后笑了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湿漉漉的衣袖贴在他颈侧,凉得他一激灵,而后那凉意又被她贴近的体温盖了过去。
并蒂萤在他们周围炸开成满碎光,水波温柔地托着两个人往深处沉,一切都模糊而滚烫,界限、克制、他知道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全数融化在温热的泉水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木楼外的光还是暗的,月已西斜,虫鸣歇了大半。
陆濯仰面躺在床铺上,心跳如擂,中衣的领口被自己挣得散开,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身下某处细微的、难以忽视的反应让他闭了闭眼,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自嘲的气音。
他翻身坐起来,见一旁放着一桶水,他倒了一盆,浸了帕子,冷水敷面,连着敷了三遍才勉强将那股燥热压下去。
月光从竹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见他腕骨上未干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侧耳听了听,内室里她呼吸匀停,睡得格外安稳。
她倒是对他放心得很。
陆濯猛地将脸埋进盆中的冷水里,他却对自己放心不了。
他心里关着一头兽,他也不知,还能将它关到几时。
曲繁枝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待得醒来时,只觉得浑身舒畅,灵力充沛。她悄悄一探,登时更欢喜了,打开门步出内室,脚步轻快。
陆濯早已起来了,就坐在窗边的木桌边,不知在做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听到?”曲繁枝一壁问着,一壁靠了过去。
“你睡得那么沉,就是一个雷劈下来,只怕也劈不醒你。”陆濯哼声道。
这语气不太好啊!怎的怨气这么重?曲繁枝靠过去一看,“你没有睡好吗?”怎的歇了一晚,这眼下的黑影好像更重了些?
陆濯没有应声,转开头去,她的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只衬得他更狼狈罢了。
“不对啊!我觉得我的灵力更胜之前了,好像一夜之间就充盈了许多,而且流转也流畅了很多。我想了想,定是昨夜的缘故,是那泉水,还是因为……呀!你该不会是因为给我输了灵力,所以虚耗过多,这才脸色难看成这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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