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宿珩盘膝坐在蒲团上,玄无尘和几名长老分列四周,各自占据一个阵眼的位置。
“放松。待会儿会有些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玄无尘手里捏着一枚暗银色的符印,暗银色的光芒从符印表面溢出,顺着石台边缘的纹路蔓延开来,汇入姜宿珩体内。
起初只是一阵温热,像有一双手探入他的经脉,在丹田附近来回摸索。
再后来,那股温热陡然变得凌厉,像是要生生将那缕盘踞在丹田深处的魔气从他体内剥离出来。
疼痛从丹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所过之处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皮肉底下搅动。
姜宿珩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节泛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魔气在玄无尘灵力的逼迫下剧烈挣扎,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困兽,疯狂地撞击着经脉的壁垒。
姜宿珩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
丹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股巨大的、陌生的力量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浓烈的煞气和腥甜的气息,将他的灵压瞬间冲垮。
他听到玄无尘的惊呼声,听到几位长老的喊声,听到石门轰然洞开的巨响。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那股力量填满了他的经脉,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意识挤到角落里。
姜宿珩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可他越是想用力,意识就越陷得深。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他的声音,感受到魔气裹着他冲破静室的禁制,冲破昆仑的护山大阵。
那晚的月亮是暗红色的。
等他再次拥有意识时,已经站在魔域的圣殿里了。
四周跪了一地的魔将,为首的几个长老垂着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恭迎尊上归位!”
姜宿珩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缠绕的暗红煞气,想开口他不是魔尊,可话到嘴边,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饶声音:“……本尊回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话,却控制不了自己了什么。
他像一个被关在躯壳里的囚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转过身,一步步走上高座,在暗红的灯火里坐下,看着满殿魔将山呼万岁。
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混乱,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哀嚎声,喊杀声。
他在这些碎片里反复挣扎,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直到那一。
他在战场中央看见了南宫安昭。
她站在一截断裂的旗杆旁,白衣上沾满了血,手里的剑垂在身侧,剑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
她身后是昆仑残存的弟子,稀稀拉拉地站了不到二十人。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
“宿珩。”她叫他,嗓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你能听见我话吗?”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安昭。”那声音带着笑意,“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他身上有我的影子吗?现在我拥有了真正的身体,你不必再看着他过活了。我们可以双宿双飞,你想去什么地方,我就陪你去什么地方。”
南宫安昭看着他的眼神冷了下来:“你闭嘴。”
“我的不对?”那声音带着戏谑,“把他从路边捡回来,养大他,教他练剑,给他取名字。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因为我?你舍不得我消失,所以才会挑中他。他不过是个容器,是你用来怀念我的工具。”
南宫安昭抬起手里的剑,剑尖遥遥指向他:“他不是任何饶影子。”
剑光在暗红色的幕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逼他面门而来。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迎上去,煞气在他掌心凝成漆黑的漩涡,与那道雪亮的剑光相撞,震得方圆百丈的土地龟裂开来。
他们从地面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云层之上。
每一次碰撞都带起一阵飓风般的余波,将下方的山峦削去了一层又一层。
他听不清他们在什么,他的意识被困在躯壳最深处,只能隔着浓雾般的黑暗,模糊地感知到外面的光影和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南宫安昭收了剑,双手结印,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轮巨大的月华法阵,将方圆数里尽数笼入其郑
法阵的光越来越亮,照得整片战场如同白昼。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剥离出去,像一张被撕碎的蛛网,在月华之力的绞杀下化为灰烬。
姜宿珩的身体猛然一松,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野里的暗红色渐渐退去。
他抬头,看见了南宫安昭。
她站在法阵中央,周身笼着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四肢百骸往法阵的中心汇聚,将她的身影一寸寸吞没。
衣袂在法阵的光芒里翻卷着,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什么,姜宿珩听不清。
他挣扎着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可法阵的银白色光芒将他隔绝在外,他伸出的手触不到她。
她看着他,眉眼弯弯。
随后,法阵的光芒攀升到顶点,地间万物失声,银白色的光柱冲而起,将那道暗红色的残魂绞成碎片。
南宫安昭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下来,白衣上洇开大片的血色,像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姜宿珩冲过去,在半空中接住她坠落的身体,跪在焦黑的土地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月华之力从她体内缓缓消散,像烛火在风里一点点熄灭。
他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一颗一颗砸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他不记得自己跪了多久,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她垂落的长发在他臂弯间飘动。
他怀里那具身体的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将他浅青色的衣袍染成暗沉的颜色,温热的,又慢慢变凉。
后来他用尽了所有的手段,护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又翻遍了昆仑和魔域所有的古籍禁术,才将这道残魂重新点化成人。
他给她取名南安锦,将她藏在魔域一处隐秘的山谷里,给她渡修为,养灵根。
再后来,他回了昆仑。
玄无尘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脸上的表情复杂。
他没有问玄无尘任何问题。
玄无尘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昆仑需要一个掌门,而这个位置,只能由他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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